金嫷唧
我老家湘中,姑媽的叫法有細分:比父親小的叫嫚嫚,比父親大的叫duoji,據研究方言的學者說,寫作「嫷唧」二字。我一共有五個姑媽,金嫷唧就是我的二姑媽;她名終樓,按理應該是叫「終嫷唧」,可能是老家方言的原因,「終」念成「金」了。
二姑媽家在錫礦山,在當時交通不便的情況下,那就是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全靠書信聯繫。我的記憶中,父親寫過去的信都是二姑媽回覆。我小時候很喜歡看大人的通信,還記得二姑媽的鋼筆字寫得很是剛勁有力。
第一次見到二姑媽,大約是我小學四年級的暑假。這個時候已經是「文革」前夕,社會上極左之風已有些寒氣逼人,因為家庭出身是地主,父親擔心我小學畢業後上不了中學,想把我轉學到錫礦山的小學。父親這樣做的考慮是,姑父出身好,貧民成分,讓我在這邊寄讀,到時候填家庭出身時可以隱瞞掉地主這一出身。這個時候,姑媽的長子已經進入冷水江一中念中學了,我父親就希望我也能走這條路。
暑假一到,父親就張羅著帶我上錫礦山。從我家到錫礦山,要先坐長途汽車到邵陽,再在邵陽轉去錫礦山。邵陽舊時叫寶慶府,很早就有潭(湘潭)寶公路與外邊聯繫;那時錫礦山屬新化縣,而新化縣和雙峰縣同屬邵陽地區。在今天看來兩地相隔不算遠,在當時可能就花了兩天時間。
二姑媽一家那時是租房住,房子是老式的店鋪門面,木質結構,上下兩層,上層是閣樓,樓層不高。二姑媽一家七口住在這裡,顯得有些擁擠。
姑父在礦山上班,他是家中唯一拿工資的人。為了維持家庭生計,二姑媽在我另一個姑媽的幫助下學會了縫紉技術,可攬點活做,補貼家用。她那時還帶了個女徒弟,家裡還要勻出一塊地方作縫紉工場。
本來就很擁擠的家,加上我們的到來,自然就更顯逼仄。父親住了幾天就回家了,我留了下來,一方面是了解一下這邊的學校能不能接收我的轉學;另一方面,我想也是二姑媽的主意,即使轉不了學,讓我在錫礦山多玩些日子也是好的,錫礦山有工人文化宮,可以看電影、看體育比賽,這是我在農村看不到的。
二姑媽一家雖然吃的是商品糧,但國家提供的指標遠遠不夠吃。表兄弟姊妹五人,個個都處長身體的時期,胃口很健,加上添了我這一口,所以全家人一頓米飯的消耗量不小,家裡煮飯要用很大的鍋。為了節省,二姑媽在每頓飯開吃前,先要裝上一碗留著,在下餐煮飯時摻入一起煮,她說這一碗叫「飯娘」,能煮出多的飯來。我想我當時去錫礦山時,父親應該是把我的指標糧票帶上了,否則不是給二姑媽家增添危機嗎?
二姑媽一九四四年出嫁,姑父一直在錫礦山打工,直到一九五二年,錫礦山同意接收職工家屬,姑媽毅然決然遷去錫礦山。那時從老家農村去錫礦山,只能靠兩條腿步行,據說是請了一個親戚,用一副籮筐挑著兩個孩子和家用,翻山越嶺,花了幾天時間,徒步數百公里來到我姑父身邊。
為養家餬口,姑媽找了份洗衣房的工作,靠為礦工洗工作服賺點錢,總算是把家安下來了。洗衣房的工作全靠手工,很耗體力,姑媽後來學了縫紉,賺點生活費用,也只能是聊補無米之炊。姑媽當時是在自身捉襟見肘的情況,騰出一隻手來照顧我們這些親戚,真是太不容易了。
二姑媽能如此對待娘家親戚,無疑是與姑父的厚道與仁愛分不開的。記憶中,姑父瘦高個子,不愛講話。他抽菸,經常是用一張小紙放點菸絲捲成一根喇叭筒抽著,還不時咳嗽幾聲。他講得最多是礦山的事,如講錫礦山其實是銻都,卻為什麼叫錫礦山;錫礦山煉銻精度達到了四個九的純度等等。與他對話,大多數情況下,他只輕輕地回答一個字「唸」,就是「嗯」的意思。
祖父雖說是地主,其實家境也比較省儉,但他卻送我二姑媽念了兩年私塾,這在二十世紀二○年代,當是非常難得之舉,在同輩的女生中,二姑媽真算得上小知識分子了。啟蒙教育給二姑媽打開了心靈天窗,培養了她對文史哲學的興趣,影響到她一輩子的為人處世。她用古代聖賢的話語鞭策自己,教育子女,用今天的話來說,真是金句頻頻,充滿智慧。
我那年在錫礦山的轉學沒辦得成。幾年後,我從「農業中學」初中畢業,還是因家庭出身問題上不了高中,父親再與二姑媽聯繫,讓我上錫礦山打點臨時工,或者學門手藝。唉,如今回想起來,在我人生至暗時刻,總是去二姑媽那兒尋找援助,而二姑媽在自身非常拮据的情況慷慨地接納了我,雖然給不了我多大的幫助,但給了我心靈上極大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