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黑衣少年是我(下)
那時家裡生活拮据,拍照時穿的這件黑上衣刻骨銘心印在記憶中,不僅是因為他是初中的唯一一件制服,是最好的衣服, 更重要的是那件黑上衣是父親的遺物,似乎帶著升入天國的父親的體溫,包裹著我,戰勝凍餒之苦。如今看到舊照片,就想起三十六歲就因煤礦搶險罹難的父親,所以睹物傷情,肝腸寸斷。
那是一九六○年的清明節,我正在學校上課,被班主任王老師叫出來,跟著煤礦的來人到了市裡的殯儀館,看到了躺在棺材裡的父親。母親已經先期到了這裡,眼睛早已哭紅了。
我清楚記得父親樣子很安詳,戴著帽子,面容白皙,典型山東大漢的國字臉,眉毛粗黑。這就是我們與父親的訣別。
然後兩輛大卡車送父親回故鄉安葬,一輛運父親的棺材,一輛送我們一家:母親和兩個小妹坐在駕駛室內,我和弟弟坐在無棚的卡車上。記得車上還有一個汽油桶,路上顛簸時,汽油桶撞碰得我們頭疼,途中還不時有幾絲冷雨打在臉上。
淒風苦雨從此銘刻在心,而想到「清明時節雨紛紛」的詩句,送父親靈柩魂歸故里的往事總是浮上心頭,對那個極其困難的年月,煤礦還能送父親回鄉的義舉感恩不盡。
當時我才十二歲,目睹故鄉的土地擁抱著父親長眠在村南山崗上,也從此埋葬了全家的幸福時光,開啟了慈母茹苦含辛的歲月。她以孱弱的肩膀撐起了獨木一根的家庭大廈,為我們遮風擋雨六十年,直到她也長眠在父親的棺木旁。
父親給我們留下的精神財富遠大於物資遺產,他留給我們兩件遺物,一隻手表一直停在他罹難的時刻;那件黑上衣,在他罹難五年之後,我穿上照了初中畢業照和兩次合影。
老照片引發的回憶痛徹心扉。父親罹難已經六十一年,可以告慰他在天之靈的是,他的遺屬各得其所,長子我也是年近八旬,今借上下古今版一角感恩父母養育之恩,感激姊妹呵護之情,感謝師輩同事及親朋好友照顧之誼,感慨晚輩大洋彼岸留洋創業免我操心之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