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運河腰間的大葫蘆

丁國偉

大運河到了蘇南,彷彿忽然放慢了腳步。北方因乾旱少雨,支流不多;一過長江,便進入河港縱橫、水網密布的江南。自常州青山橋起,北塘河自西向東蜿蜒而去,經青龍、東青、鄭陸、三河口諸鄉,至焦溪石堰山下,河道宛如一個「人」字分開:一支折向無錫,一支沿石堰山、雞籠山、清明山趨向戚墅堰,最終都匯入大運河。

就在這「人」字形河港環抱之間,臥著一片豐饒土地——芙蓉圩。它周長三十一點五公里,面積三十五點一平方公里,是蘇南最大的圩區,形似掛在大運河腰間的一個大葫蘆,今由常州市經開區和無錫市惠山區共轄。

然而,今日的良田沃野,昔日卻是一片浩渺湖蕩。舊籍記載,芙蓉圩本為古芙蓉湖,又名射貴湖、上湖,煙波浩蕩,想望百里;因湖中荷花盛開,盛夏時紅映水面,故名「芙蓉」。唐代陸龜蒙、皮日休等文人,曾泛舟湖上,吟風弄月,留下詩篇。那時的芙蓉湖,是江南水鄉一處風雅之地。

只是,風雅之外,也有現實。蘇南地狹人稠,圍湖造田一直是地方官民的夙願。晉朝建武年間,晉陵內史張闓見旱年湖底裸露,曾試圖圍湖為田,卻因湖區跨州、人力不足而未能成功。宋代也曾多次籌畫,終因湖田時淹時露而作罷。這個由湖變田的夢想,直到明代才真正實現,而完成此事的人,是周忱。

周忱,江西吉水人,明永樂二年進士,後任工部右侍郎、戶部尚書。明宣德五年,他巡視武進時,見當地水利失修,百姓深受水患之苦,遂下決心治水。

他先築高淳五堰,阻上游來水;又疏通江陰黃田諸港,以利下洩。上堵下疏之後,芙蓉湖淺處漸漸顯露,為築圩造田創造了條件。隨後,周忱召集鄉民、饑民、流民築堤:鄉民以工代賑抵交皇糧,饑民以工換糧,流民則按出工多少,於成田後畫撥土地。告示一出,響應者逾萬,周忱抓住秋冬枯水時節,率眾日夜搶築,芙蓉圩由此開工。

築圩並非簡單圍堵,而是順應地勢、巧借山河。石堰村北有舜河通長江,潮汛時來水凶猛,若硬築橫堤,極易沖決。周忱便先築小三角圩分流,再築大三角圩頂,讓來水二次分流;又借石堰山、雞籠山、清明山走勢蜿蜒築堤,以山為障。為防太湖方向來水,他又在圩南圍築楊家圩。

明宣德六年,芙蓉圩正式開築,並以「三年三期」之法逐步築基、加高、夯實。大圩築成後,又設八閘、十三洞,平時通舟引水,汛期攔洪禦災。至此,芙蓉圩已形成一整套成熟的圩田水利系統。

然而,有了圩,並不意味著從此無憂。芙蓉圩地勢低窪,早年常常「三年淹二頭,十年九不收」,加之有人私墾堤坡,破壞植被,致使堤身漸薄。自明萬曆至清道光年間,芙蓉圩曾四次破圍,洪水漫捲,屋舍漂沒,百姓流離。

痛定思痛,圩民們終於明白:守住堤,就是守住家。清道光二十六年,鄉民公立「永禁碑」,將侵削岸身、私開圍岸、非時割草、放牧牛羊等列為禁例,刻石立碑,代代相守。那些規條樸素,卻是用苦難換來的生存法則。過去每逢洪水,圩民還會用龍骨水車晝夜戽水,史載民國時一次大水,全圩竟出動水車千餘輛,沿堤排開,蔚為壯觀。

進入近現代後,芙蓉圩不斷加固。清末、一九五○年及二十世紀七○年代以後,當地持續投入水利建設,修建大型排灌泵站,改善排洪排澇能力。近年,北塘河、三山港等水系又經疏浚拓寬,圩堤臨水一側建起鋼筋混凝土擋水牆,可禦百年一遇洪水。昔日防汛保命的大堤,如今鋪上路面,裝上路燈,成了圩民出行、散步的風景道。

如今的芙蓉圩交通便捷,村舍整潔,稻花飄香,漁塘魚躍,荷田映日,水清岸綠。這裡既看得見山,也望得見河,更留得住幾代圩民在水患與歲月中守護下來的鄉愁。從古芙蓉湖到今日芙蓉圩,這片土地經歷了由湖到田、由患到安的漫長轉身。它像大運河腰間的一個大葫蘆,盛著江南的水脈,也盛著千年治水的智慧與一代代百姓守護家園的艱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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