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網紅路(上)

項明華

我於一九四五年六月生於杭州,六個月後隨父親的工作調動遷居上海,落戶於西摩路太平花園一號。

西摩路的太平花園是伍廷芳和伍朝樞在一九一○年間合力建造,兩伍是父子,是民國時期的著名外交家。太平花園是英式建築(見圖),這應和當時所處地段是英租界有一定關係,紅磚牆,二樓的入口是巴洛克式的拱頂,最為奇特而少見的是進入二樓的石階是橋形,扶手欄杆是白色羅馬園柱形,左右兩邊都可上達二樓。

房子是大型聯體別墅,共四層,十六間房間,從二樓開始內部的樓梯及室內地板都是柚木的。紅色磚頭牆體厚達近四十公分,在還很少有鋼筋混凝土的時代,這建築是屬於相當精良考究的。

房子的設計思想是提供中產或較富裕家庭居住的,一樓的樓層較低,層高約兩米左右,是用作廚房和傭人居住之用,或可改造成汽車間;二樓是客廳,三樓是臥室,四樓是客房或貯物間;橋形樓梯是為主人所設,傭人等須從後門出入。

西摩路是為紀念一個英國將軍而命名,一九四三年租界被取消,西摩路改名為陝西北路。解放後太平花園的地址又被改名為陝西北路四百七十弄。

二戰後大量猶太人湧入上海,太平花園一度成為猶太人的集居地。後來隨著時局變化,猶太人逐漸搬離,中國人成了主要居民。

從我能記事的年齡開始,太平花園就是我的樂園,比兩輛汽車還寬的長長弄堂就成了我們的足球場,立足鬥雞等調皮搗蛋的把戲都在這裡舉行,拍香菸牌子、打玻璃彈子就在家門口展開。現在和弟妹們聊天,也常回憶起太平花園一號,回憶中充滿了感嘆、唏噓、好笑和想念。

解放後,整個弄堂內,只有一號裡留了一個外籍人士,是菲律賓人的家庭,夫妻育有兩男兩女,大兒子Sunny和我是哥倆好。他們家往二樓,有一次我去他們家,門半掩開著,我就推門進去,看到兩個姑娘穿著兩截的泳衣,在床上蹦跳。那時的我,少不更事,從沒有見過女孩子這樣露腿,大驚失色,扭頭就逃,身後傳來菲律賓姑娘的哈哈大笑。

菲律賓人的父親是舞場裡吹黑管的,上海後來關閉了所有舞廳,他們只能回國了。我去送別,Sunny問我:「你再見到穿泳衣的女孩會臉紅嗎?」

三樓的顧先生在自來水廠工作,收入不錯,但挑老婆一直沒有中意的,急得他老媽一直對我母親嘀咕「獨頭、獨頭」,我一直不明白這是何處的方言。

四樓住著兩家,一家夫婦都在鐵路局工作,另一家夫婦在物資局上班,不知為什麼,兩家人冷戰,都不和對方講話,真可謂是雞犬之聲相聞,卻成了老死不相往來的活生生寫照。

我們一樓的鄰里關係就完全不一樣,五個人家共用一間四平方米左右的走廊廚房,一家燒肉,四家聞香,但大家都常會挑一塊肉給鄰家的孩子吃。那是三年自然災害時期,所有的食品都是憑票供應,大人會自律,孩子餓得慌時,常會嘴裡溜出一句:「我要吃肉。」那段時間,後院那個小天井,每家都會搭一個雞窩,從菜場裡去撿丟棄的菜邊皮,回來剁碎後餵雞。

一樓有兩家是女人為戶主,男的後來入贅,一家是舞女,另一家的工作更低層,但沒有任何人會看不起她們。清潔大掃除時,大家都先掃公共場所,再清自家的門戶。

二樓住了一個女護士,解放初期她以幫孕婦墮胎謀生。對門是一對上海滑稽劇團夫婦。二樓還住一家廣東人,不太會講滬語。

上海人喜吹看滑稽戲,其中一齣「七十二家房客」是最有名的,已成了經典,至今還在舞台上演出。戲裡講述了因上海寸土寸金,一幢小樓內擠著超負荷的七十二人家,七十二家當然是誇張了一些,由此產生了不少苦中作樂的笑料。成年後每當我看這個戲,定會聯想到太平花園一號樓,我家就是七十二個房客中一員,而我就在這擁擠的人群中,從一個襁褓裡的嬰兒成長為一個成熟的成年人。

當然,我們一號只不過是太平花園三十八幢樓的一個縮影,實際上那裡的每幢樓房,都有一台七十二家房客的戲。

猶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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