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電影與我的父親(上)

去年夏日，回國去了一趟山東孟良崮。先參觀紀念館，後徒步上山，直至「崮」頂。嶽、丘、嶺、峰、峭，都是山的名稱，崮也是。山頂四周陡峭，中間平凸，像山巒上的一方餐桌，山東人稱其為崮。沂蒙山七十二崮，孟良崮是最有名的一個。

七十多年前，國共大軍在此博弈，解放軍最終贏得戰役，這個原本平常的山頭，因此有一座孟良崮戰役紀念碑，傲視群崮。我的父親蔣曉思是這場戰役的親歷者。

從孟良崮回來，我找來一部老電影「紅日」重溫。八○年代初觀此片，只覺得是一部「拍得不錯」的戰爭片，其中插曲「誰不說俺家鄉好」是我最大的記憶點。那時，父親在餐桌上輕描淡寫地嘀咕過：「我參加過這場戰役。」卻並未詳說。如今父親不在了，再看這部老電影，不禁感慨，多有心動。

電影開場是漣水之戰。漣水之戰發生兩次，第一次是一九四六年十月，戰史介紹：「十月十九日，國民黨軍整編第七十四師兵分三路由淮安、淮陰向漣水進攻。」而華中野戰軍則「集中第一、第六師和第九、第十縱隊及第五旅共二十八個團迎擊」 。

「第五旅」就是解放軍淮南軍區第五旅，也就是番號改編前的新四軍二師五旅。其時，我父親是該旅十四團三營的班長兼宣傳員。第一次交戰，華中野戰軍完勝。

第二次交戰是在十二月，解放軍失利撤出戰鬥。電影中，連長石東根對戰士發火：「不要吵！你們當我是願意的？」表現的就是對撤出漣水命令的不解和不甘，這也是包括家父在內的當時所有參戰解放軍的心聲。

電影中，老鄉問戰士何時再回蘇北，一個老兵說：「以我的估計，走不遠的，要不了幾天，就會來個回馬槍，再跟七十四師幹。」

漣水之戰，讓華野解放軍與國軍七十四師結下了「梁子」。華野於漣水之戰後北上山東，參加萊蕪戰役，外號「王老虎」的六縱司令王必成創造了一次殲敵兩萬四千人的戰績，而對國軍七十四師和張靈甫師長一直耿耿於懷，總想來一場硬碰硬的對決。此時，整個部隊都瀰漫著這種情緒。電影男主角沈振新軍長，原型就是王必成。

部隊北上山東的情節中，石東根連長對劉勝團長說：「新兵多，還得給我調點骨幹呐。」團長說：「上哪調？我來給你當排長？」這是實情。華中野戰軍與山東軍團合併，改編成華東野戰軍，部隊擴充，需要骨幹，於是，父親就在此時由班長被提拔為副排長。

父親十四歲參加新四軍時任連部通訊員，幾個月後參加定遠占雞崗戰鬥；戰後被評為全師模範通訊員，調入新四軍二師五旅旅部，任旅長成均的警衛員。父親後來在蘇北地區參加多場戰鬥，經過戰火洗禮，已成長為戰鬥骨幹。

影片中有個排長叫楊軍，有勇有謀，使用的武器是一支美製M三衝鋒槍。這種槍械出現在解放軍裝備中，是戰場繳獲所得，因為數量少，只有排長和排副可以使用。當時部隊有句順口溜：背上十斤半，來把排長幹。十斤半就是M三衝鋒槍的重量。

說這些，是因為我從這名楊排長身上，彷彿看見當年父親的英姿。一想到父親以副排長身分衝鋒陷陣，就禁不住熱淚盈眶，那種場景裡的父親該是多麼英勇無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