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花開(二)
2
就這樣,我在楊家的書房裡喝了第一杯茶。
楊先生泡茶的手法很老派:先燙壺、再溫杯,茶葉在紫砂壺裡洗過一遍,才正式沖泡。熱水注入的瞬間,茶香瀰漫開來,是清冽的蘭花香氣。
「我太太不愛喝茶,」他一邊倒茶、一邊說,「她喝咖啡,還要現磨的。說喝茶是老頭子的事。」
茶杯是薄胎白瓷,杯沿描著金邊。我小心地端起,茶湯清澈透亮,入口回甘。
「楊太太……很特別。」我斟酌著詞句。
楊先生笑了,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她是上海大戶人家,從小講究這個。我跟她結婚四十五年了,她每天早上化妝要一個鐘頭,雷打不動。」
「四十五年?」我有些驚訝。從楊太太的外貌看,她頂多六十出頭。
「她今年六十八了。」楊先生抿了一口茶,「屬兔的。我比她大七歲。」
他說話慢悠悠的,每個字都像在嘴裡含過一遍才吐出來。書房裡很安靜,能聽見窗外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聲。
「你們來美國多久了?」我問。
「整整二十年。」楊先生望向窗外,「我們從上海出來,先是在香港住了三十年,九七年前過來的。」
他告訴我,他們有三個孩子。大女兒在紐約做律師,嫁了個美國人;二兒子在矽谷搞IT,娶了台灣太太。最小的就是Jack,快四十歲了還單身,跟著他們住在西雅圖,在楊先生的貿易公司幫忙。
「Jack隨我,性子慢。」楊先生說,「他媽媽急,總催他結婚。可這種事,急得來嗎?」
我們又喝了一巡茶。楊先生說起他早年在香港做貿易的事:七十年代從廣州進貨,布料、成衣、小家電,用船運到香港,再批發給當地的店鋪。後來生意做大了,開始做轉口貿易,貨物從大陸到香港,再到東南亞、美國。
「那時候辛苦啊,」他感慨,「一天睡四、五個鐘頭,倉庫、碼頭、銀行,到處跑。我太太在家裡帶孩子,還要幫我記帳。她英文不好,就自己查字典學,一本帳本記得清清楚楚。」
我想像著年輕的楊太太──穿著旗袍,坐在香港某間公寓的窗前,一邊哄孩子、一邊核對帳目。窗台上或許也擺著一盆花。
「現在好了,」楊先生說,「兒子能接班,我清閒了。就是太太閒不住,天天不是打麻將就是逛街,不然就是和那些太太們喝咖啡。」
他說的「那些太太們」,是西雅圖華人圈裡一群從香港、台灣來的富太太。她們每周聚兩次,有時在楊家、有時輪流作東。打麻將、聊八卦、交換哪裡買到名牌衣服的訊息,是她們主要的社交活動。
喝完第三泡茶,我起身告辭。楊先生送我出門,站在門廊上揮手。車子開出去很遠,我從後視鏡裡,還能看見他站在那裡的身影,小小的,穿著藏青色睡衣,像一尊被遺忘在門前的雕塑。
3
第二次見到楊太太,是一個半月之後的事了。
那天我正在超市買菜,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接通後,傳來楊太太清脆的聲音:
「李小姐嗎?我是楊太太呀。你還記得我嗎?上次你來我家取東西的。」
我說記得。
「有件事情想麻煩你,」她說,「我聽王太太說,你認識很多年輕人。我們家Jack,你見過的吧?快四十歲了,還沒成家。我想請你幫忙留意,有沒有合適的女孩子。」
我握著手機,一時不知如何回應。我來美國不過五年,社交圈其實很有限。但楊太太的語氣裡有一種不容拒絕的期待,我只好說,可以試試看。
「那太好了!」她高興地說,「這個禮拜六下午,你來我家喝茶吧。我們詳細說。」
掛了電話,我看著購物車裡孤零零的一棵白菜,忽然覺得有些荒謬。我一個三十歲出頭、自己婚姻都經營得馬馬虎虎的人,居然要給別人做媒了。
周六下午,我再次來到楊家。這次開門的還是楊太太,但她穿得比上次家常些──藕粉色的針織套裝,珍珠項鍊換成了細細的金鍊子,妝還是一絲不苟。
「進來、進來,」她熱情地拉著我的手,「Jack在客廳等你呢。」
Jack確實在客廳。他坐在紅木沙發的一角,穿著淺灰色的Polo衫和卡其褲,手裡拿著一本雜誌,見我們進來,趕緊站起來。
「李小姐好。」他微微躬身,聲音很輕。
我這才有機會仔細看他。Jack遺傳了父親的圓臉和溫和的眼睛,但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大概是經常戶外運動的結果。頭髮修剪得很整齊。他看起來確實要四十了,舉止間有種與實際年齡不符的靦腆。
「坐,坐。」楊太太張羅著,「王媽,上茶!」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端著茶盤進來,應該是他們家的鐘點工。茶是玫瑰花茶,配著三碟小點心:杏仁餅、核桃酥,還有一碟我認不出的綠色糕點。(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