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花開(六)
其實那些日子,我自己也正經歷著婚姻的暗礁。丈夫被公司外派回中國一年,我們開始靠視訊維繫關係。最初總有說不完的話,漸漸便成了例行公事般的問候。螢幕裡的他背景越來越豪華,談吐間多了些我聽不懂的行業術語。而我,守著西雅圖這棟租來的房子,白天工作,晚上對著電視發呆。我開始理解馬錚電話裡那種空曠的寂靜──那不是安靜,是聲音消失後,巨大空間對人的吞噬。
有一次,馬錚來我家作客。我做了幾個簡單的菜,她吃得特別香,尤其是那道地三鮮,她幾乎一個人吃光了。
「李姊,你這手藝,比王媽強多了。」她一邊吃、一邊說,「王媽做的菜,什麼都放糖。茄子放糖、排骨放糖,連炒青菜都要放糖。我說了幾次,她說這是上海做法,改不了。」
吃完飯,她幫我洗碗。水流聲中,她忽然說:
「李姊,你跟Jack熟。他……他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什麼樣?」
「就是……不太說話。我們在一起,常常一晚上說不了十句話。我問他在想什麼,他說沒想什麼。我說我們聊聊天吧,他說好,聊什麼。然後就沒下文了。」
她擦乾一個盤子,輕輕放在架子上,「我在哈爾濱的時候,朋友都說我嫁得好,嫁到美國,住大房子。可她們不知道,這房子太大了,晚上安靜得嚇人。有時候我半夜醒來,聽見鐘滴答滴答地響,覺得好像全世界就剩我一個人。」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遞給她另一個洗好的碗。窗外的雨下大了,敲打著玻璃。我想起昨晚和丈夫的視訊通話,他說北京今天天氣很好,和客戶去吃了烤鴨。我說西雅圖又下雨了。然後就是沉默,兩個人都等對方找下一個話題,卻都等不來。(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