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上市

丹梧

上世紀八○年代,我工作的三寶麟公司成功推出了濾嘴丁香菸,大受歡迎,迫於市場需要,公司得大力購買高速印刷機、製菸機、包裝機及大型菸草處理裝備,總投資額一億美元以上。對一家私人企業來說,一時之間要籌足這樣的款項,不是向銀行貸款,就得走「初次上市」(IPO,Initial Public Offer)一途。

早在一九一二年荷蘭統治時期,印尼「雅加達證券交易」就已成立,然二戰前後一度停頓,直到一九七七年才又重啟。有關公司上市事宜是由財政部「證券管理局」監管,上世紀八○年代,印尼證券交易已臻成熟,諸多公司爭相上市,市場一片榮景。

大凡要上市的公司,需要提呈近五年的盈利財報,三寶麟是一個賺錢的大公司,交出一個漂亮的五年財報,不是問題。但依照規定,上市公司的資產必須購買保險,而原來三寶麟有史以來從未買過保險,只好臨時抱佛腳找家保險公司投保,以滿足上市法規。

為了上市,公司需要準備一份「上市計畫書」,描述公司的歷史與規模、生產流程、機器廠房、下幾年度預售銷量、利潤及擴充計畫,這公司未曾有過的文件,全落在我這個營運長的肩上。更不巧的是,準備上市的當兒,正是公司有史以來生產的最高峰,我除了要盯緊泗水工廠的生產,還要準備公司上市的資料,足足有半年時間,馬不停蹄地穿梭於泗水與雅加達之間。

當時的忙碌,可見於我面試工作申請人時的情況。我問申請人:「我在公司上班曾經工作從六時到六時,你們想加入三寶麟,有這種心理準備嗎?」申請人說:「我們在目前公司,也有過工作十二小時的經驗。」我再告訴他們:「是今天的早上六時到明天的早上六時,二十四小時,不是十二小時。」他們才瞠目結舌。

不知道為什麼,當時證券管理局的蘇巴利局長,對我們公司所提的銷售預測及擴充計畫深表懷疑,老闆只好要我本人向他解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認為我是一名科學家,不會吹牛;或是他認同我對香菸業的看法及見解,幾次見面後,蘇巴利局長對我言聽計從,主動支持公司上市。為此,林老闆曾打趣地說:「吳博士是蘇巴利的阿基里斯腳踝(Achilles' heel,意指致命弱點)。」

我學科學出身,能夠參與公司上市的整個過程,算是難能可貴的經驗,雖忙得昏頭轉向,倒也上了一門真實的「管理經營學」。

我司上市的「承諾支付者」(Underwriter)是一家日本投資銀行,它安排我們到東京及倫敦路演(Road Show)。抵達東京當晚,銀行總裁宴請我們一起用膳,這是我平生參加最正式的日本餐宴。

對方體諒我們不習慣盤腿而坐,特別安排坐著吃「鐵板燒」,真是一大德政。主客十個人一字排開,坐在一個橢圓形桌子的一邊,外面是精緻的日式花園。每個人面前有一塊厚約十公分、直徑五十公分的石板,據說是從富士山採來的石頭。廚師們一面將石頭烤熱,一面拿出一碟一碟的小菜、生魚片,佐以上好米酒,火熱的石板上燒的是山珍海味,其中有我平生第一次吃到的「神戶牛排」。

第一波順利上市為公司總股份的百分之十五,每股售價印尼幣一萬兩千六百盾,當時一美元約等於印尼幣一千盾,換算公司總市值是二十二億六千八百萬美元。

從美國到印尼工作,公司答應我們全家每年「還鄉」一個月。公司順利地在雅加達上市後,老闆特別犒賞我全家住進他在舊金山安內河碼頭(Embarcadero)的高級公寓,從那裡走路到「中國城」只須十多分鐘。

老闆還讓我們坐上他停靠在舊金山碼頭的私人遊艇,該遊艇設備一流,除了有一間不小的臥房,還有卡拉OK及最新電腦通訊裝備。船長是一名美國人,娶了台籍太太,知道我們來自台灣,對我們格外親切。

遊艇出海繞了一大圈,看到停放在灣內大小不等的遊艇,最後在怡人的「漁人碼頭」上岸,吃了一頓舊金山有名的珍寶蟹大餐。回途,夕陽西下,海霞滿天,在遊艇上的我們以最好的角度,眺望「金山大橋」的落日。短暫的一個下午享受「好萊塢式的富人生活」,算是半年來無日無夜為公司上市的回報。

一九九七年亞洲金融風暴,一夕之間,印尼幣貶了六倍,從兩千五百盾跌至一萬五千盾換一美元,好在三寶麟的銷售量繼續成長,我負責的國際業務也有成果。二○○五年底,老闆將三寶麟以五十億美元賣給一家美國菸草公司。對我這樣一個參與公司上市的過來人,感受猶如孔尚任「桃花扇」劇末套曲:「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往事如菸呀。

財政部 印尼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