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情

樓少康

每逢佳節,當我讀到唐代詩人崔塗「巴山道中除夜書懷」中「亂山殘雪夜,孤燭異鄉人」的詩句時,總會心緒凝重,思潮翻湧。那一刻,魂牽夢繞的故鄉便清晰浮現在眼前。無論我身在天南地北,她始終安放在我心靈的最深之處,與我血脈相連,同呼吸,共命運。

我的故鄉,是浙江省嘉興縣下面的一個江南小鎮——王江涇。小鎮不大,只有一條不過一里長的老街,然而,舉世聞名的京杭大運河,這條世界上最長、最古老的人工運河,自千百年前起,便在她身旁靜靜流淌。二○一四年,大運河成功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成為一條活著的流動遺產,也為這座小鎮增添了厚重而綿長的人文底蘊。

一九四五年,民國三十四年,我剛滿八歲,在鎮上唯一的小學讀三年級。那所小學由百年古廟「文昌閣」改建而成,兩廂是教室,中廳用作集會,也是校長訓話的地方。每日放學,我們背著書包,分立廳堂兩側,齊聲唱道:「功課完畢,要回家去,先生同學大家明天會。」連唱兩遍,再向老師與對面同學深深鞠躬作別,那是我一天中最盼望、最歡喜的時刻。過去了八十多年,那真誠、歡快而稚嫩的歌聲,仍時常在我耳畔輕輕回響。

有一次寫字課,我手執毛筆,不慎將墨汁沾滿雙手,慌亂間又抹到臉上,放學路上,被鄉親看見,笑著打趣:「哪裡來的『小包公』呀?」一句善意的玩笑,羞得我面紅耳赤,卻也成了童年裡最生動、最難忘的片段。

閒暇時,我常去街上姨父開的柴行,與表哥一同玩耍。柴行對面是一家小百貨店,整日播放著三○年代的流行歌曲——陳歌辛作曲的「夜上海」、賀綠汀的「天涯歌女」等,經「金嗓子」周璇清甜柔美地演唱,如一粒粒音樂的種子,撒進了我的心田。未曾想到,十年之後,我從師範畢業,竟真的與音樂結緣,成為一名專職的中小學音樂教師。當年故鄉在我心中埋下的種子,終於在往後的歲月裡,開了花,結了果。

從柴行往西再走幾家鋪子,便是遠近聞名的糕點鋪「公泰和」。他們手工製作的黑芝麻酥糖,中間嵌著一小塊糖漬豬油,酥香軟糯,滿口生津,逢年過節,走親訪友,提上一包,且體面又暖心。那醇厚香甜的滋味,至今仍縈繞在我的唇齒之間。

我家住在大豐醬園裡,櫃台旁有一條寬闊的走廊,貴榮大叔常在廊前支起油鍋,做他最拿手的走油肉:三精三肥的五花肉,切得方方正正,醃製入味後炸至金黃,外皮酥香,肉質軟糯,入口即化,回味無窮,我總央著母親買上幾塊,一飽口福。故鄉的味道,是歲月裡最深沉、最溫暖的記憶。

院後住著四戶人家。晚飯後,大人們搬來小凳圍坐閒談,我們孩子便依偎在旁,靜靜聽故事。最愛聽的是「聊齋」裡那些花妖狐魅的奇聞異事,既想聽,又害怕,常常縮在母親懷裡,半睜著眼,聽得入迷。那溫暖的懷抱,朦朧的月色,是我童年裡最安心、最留戀的時光。

上世紀九○年代末,我即將遠赴美國到兒子家探親,臨行前,我特意回到故鄉,再走一走熟悉的街巷,並與父老鄉親依依作別。那一刻我深深感到,還是故鄉人最親,連一草一木都飽含深情。感恩這片生我養我的土地,滋養我長大成人,我多想把這份故土的溫情與眷戀,一並帶到遙遠的異國他鄉。

在故居的舊櫃上,我一眼望見那個青花雙耳缽(見圖),它靜靜佇立著,彷彿已等候我許久,我當即決定,讓它與我一同遠行。這個小缽裡,曾裝滿過糖果與甜蜜的回憶,酥糖、糕點……,每一樣,都裹著親人的溫情與歲月的香甜。

遠渡重洋來到美國,我把它安放在床邊的架子上,清晨一睜眼,便能看見它朝我微笑;夜晚望著它,便安然進入夢鄉。它不只是一個瓷缽,更是我隨身攜帶的故鄉。

「去國九千里,歷經三十年。」無論身在何方,故鄉早已深深鐫刻在我心壁之上,歲月愈久,印記愈深。東晉詩人陶淵明的詩:「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說出了我的心裡話。如今科技飛速發展,信息瞬息而至,只要看到一點關於故鄉的消息,我心中便湧起難以言喻的欣喜與激動。我欣喜地看到,浙江省的成就常常名列前茅;看到嘉興由縣升格為市;更欣慰的是,王江涇也成了嘉興城區裡的一個組成部分。時代更迭,風貌日新,故鄉啊故鄉,你是我生長的地方,是祖國母親掌心裡的一顆明珠,時時刻刻都在發出耀眼的光芒。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