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縫衣尺

黃思義

母親已去世十幾年,但家裡還保留著她當年從中國帶到越南、又從越南來到美國的縫衣尺(見圖),黑色木質的尺身上,有一些金黃色的銅點代替目前一般尺上的輔助測量號碼。現今很少人用這種木尺,妻子有時替孩子和我縫衣時,也只是用軟捲尺,這把尺可算是骨董吧。

看到這把尺,我對母親的愧疚感更沉重,母親為我付出的,遠遠超出她晚年時我對她的照顧。

小學二年級的國語課本有一課書,如今我仍能朗朗上口:「涼秋深夜燈光裡,母親為兒縫寒衣。身段高低,腰圍粗細,尺寸仔細來算計……。」課本是黑白版本,插圖是一名在燈下縫衣的婦人,當年年紀小,只覺得插圖繪的像是一個祖母級的老嫗,和母親俊美的形象完全不符,不過低著頭、戴著頂針指套做針線倒有些相似。

記得母親有一個裝縫衣工具的籃子,裡面有針包、頂針指套、剪刀和一把黑不溜秋的尺。我問:「這尺怎麼量呀?」母親看了一眼:「哎呀,明天得用檸檬擦一擦,銅點都生鏽見不到了。」

母親的針黹功夫非常了得,小時家裡每個人的衣服都由她雙手縫製。上小學時,校服必須繡上學號,同學們的學號看上去就像是爬在口袋上東歪西倒的蝌蚪,只有母親繡的學號幾乎像是印上去一般端正漂亮。每逢過年,雖然家境清寒,母親總是想辦法替我們縫製新衣,但為著一物兩用,母親縫的新衣都是白衣藍褲的校服,甚至還抽空繡上學號。

當年到外婆家拜年時,要穿過「榮芳居」的長巷,見到巷裡其他小孩穿的都是紅紅綠綠,感覺上他們好像在譏笑我們去上學,心裡羞愧得對年初一拜年的事非常抗拒,反而把母親千方百計買來衣料,連續將近一個月的夜晚、手不停針為我們幾兄妹縫衣的苦心抹煞掉。

我小學四年級在家附近規模很小的私塾上課,全校不到一百五十個學生。上五年級時,我考進了全校幾千個學生、著名的幫立「福德學校」。那年,雖是新生,我這黑馬奪得了全校書法比賽和作文比賽雙冠軍,也許得到某個校董贊助,學校除頒發獎狀外,班導師還通知我,我可以以低於市價一半的價錢買一幅布料。我聽後無動於衷,心想又不是過新年,哪來閒錢買這東西?

晚飯時,我無意間提到這件事,想不到母親卻笑著說:「傻孩子,我們當然要買,這不是便不便宜,而是榮譽呀。」當年的班導師是一個教越文、能講國語的女老師,她帶著我到樓下的事務處,驕傲地對裡面的職員說:「這就是我那個贏得雙冠軍的學生。」

母親在中國家鄉時,太外祖父是富甲一方的地主。戰爭爆發,外祖父母帶著母親和兩個舅舅乘船逃命到越南,開始了艱難的生活。翌年外祖父去世,還添加一個剛出世的小舅,十三歲的母親和外祖母扛起養家的擔子。雖然母親在家鄉上過私塾,受過教育,但學的也只是一般文學書籍,諸如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詩、增廣賢文等,科學、數學全然不懂。她深知失學之苦,堅持要我們受到良好的教育。

母親冰雪聰明,不懂數字卻能為我裁衣,不識字卻懂得人生哲理。母親以血淚的經驗融進她的言行舉止,讓我認識了容忍、勤奮、堅強與毅力。母親就是我心中那座橋,讓我跨越過另一個世界。她從沒說過她有多愛我,但親情又豈是外人能理解?

二○一三年六月二十一日,母親在加護病房裡度過她人生的最後一周。負責喪禮事宜的殯儀館負責人對我說:「你可以把令堂生前喜愛的東西放進棺木裡,陪伴她老人家到極樂世界。」我在家裡收集了母親喜愛的潮劇、歌曲等光碟,我又想起母親生前妹妹曾帶她去買寒衣,母親看中一件似熊貓毛的黑白寒衣,妹妹見狀,買了兩件,其中一件天天穿,所以都脫了線,我們決定把那件備用的交給殯儀館負責人。

看著衣櫃裡那件母親穿過的寒衣,我突然想起小時讀過周壽昌的「曬舊衣」這首詩:「卅載綈袍檢尚存,領襟雖破卻餘溫。重縫不忍輕移拆,上有慈親舊線痕。」當年並不太理解,如今斯人已逝,才深深體會到箇中滋味。

越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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