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海上歲月

周武屏

我一直以為,先父周文彬的軍旅生涯,始於粵北山地,也終於陸上。

抗日戰爭八年,他在粵北一帶與日軍作戰,歷經大小戰鬥,始終是一名陸軍軍官。直到整理他遺留下來的日記,我才知道,在國共內戰後期,他曾短暫轉入海軍,於珠江口外的萬山群島,度過一段鮮為人知的歲月。

虎門位於中國南海之濱,東望香港,西臨澳門,是由海路進入珠江的咽喉要地。抗戰結束後,父親解下軍裝,受訓後轉入警界,在武漢度過了一年相對平靜的生活。他奉養祖母,與多年相戀的女子(家母)訂婚,並照應在武漢大學就讀的弟弟。對於歷經戰亂的人而言,那是一段難得的安穩時光。

然而,一九四九年的中國,局勢急轉直下。內戰全面展開,徐蚌戰役後,共軍勢如破竹,南下之勢已不可逆。

祖母年邁體弱,無法遠行,只能留在武漢,卻仍力勸父親與叔父及早離去。叔父曾任青年軍,決定退學,再次應召,隨國民政府赴台。父親則因舊日長官李卓元將軍時任虎門要塞司令,知其熟悉珠江口及沿海島嶼水域,遂委任他掌「如瓊」號炮艦,負責維持珠江口一帶治安。自此,父親由陸軍轉入海軍,開始了一段完全不同的軍旅經歷。

到任兩個多月後,要塞司令易人,鄧偉棠將軍接任,並進一步倚重父親,商討擴充海上兵力之策。父親往返香港、澳門,聯絡工商界人士,經多方奔走,獲得香港南北行經營參茸業的陳作邦先生及其子陳紹洪的支持,購得船艇並加裝武器,編為炮艇,由父親指揮。

一九四九年十月中旬,廣州失守,虎門要塞奉命撤離,部隊駛入澳門水域,停泊於中山縣前山整補。十一月初,中山縣亦告失守,共軍向江面上的國軍船艇開炮,父親遂率船轉進萬山群島東澳港。

其後,父親與同僚研判局勢,認為共軍主力既下廣州,勢必轉向廣西、雲南、貴州、四川等地,短期內無力經營海域,遂決定堅守萬山群島,繼續執行任務。

翌日清晨,部隊分兵駐守老萬山、東澳等島嶼,維持海域治安,查緝走私,並於香港、澳門設立聯絡據點,籌措糧餉,以維持島上駐軍補給。隨著撤退部隊陸續抵達,連遠在擔桿山的小島亦駐滿官兵,父親一一加以安置,使各部糧食不致匱乏。軍費來源,一部分來自查緝走私船隻;另一部分,則為往來商船與作業漁船登記護航,以維持海上秩序。

一日正午,基地外海發現一艘約四百噸船隻懸掛求救信號。父親親自前往查問,得知該船由海南島開往台灣,途中缺水斷糧,機械亦告故障,父親即予接濟,並派輪機人員協助修理。臨行前,該船主管官留下部分美式新式武器,以充實萬山守備。

其間,亦截獲多艘日本走私船艇,船上多為太平洋戰爭後退伍的日本海軍官兵,部分甚至曾任高級軍官,他們自琉球群島運送戰後遺留的炮彈殻及軍需物資,晝伏夜航,進入澳門換取民生用品,獲利甚鉅。被截獲船隻改裝為炮艇,日本人則被集中管束,從事勞役。

台灣方面得知萬山群島仍有國軍駐守,遂派周宇寰將軍率艦隊及陸戰隊進駐,父親全力協助接應,並提供群島防務、港澳補給及海域狀況等資料。一時之間,萬山群島戰艦雲集。

然而,局勢終究未能持久。被俘日本官兵中有兩人逃至澳門,向駐日盟軍最高司令麥克阿瑟提出抗議,指戰爭既已結束,不應再行扣押。迫於國際壓力,一九五○年五月,周宇寰將軍率艦撤離萬山,報紙於標題「解放軍已攻克萬山群島」有誤,其實是國軍自動退回台灣,國共雙方並未於此發生正面戰事。

父親亦隨即解散部隊,官兵各自流落港澳謀生,這段海上守備的歷史,就此結束。那一年,父親三十一歲。

他十四歲從軍,歷時十七載,官至上校,其後赴香港創業,成家立業,七十歲時隨子女移民美國。萬山群島的風浪,終於平息。而這段短暫的海上歲月,也成為我了解父親和那個動盪年代鮮為人知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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