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女孩過招
「有時候,我真的不喜歡當女生。」
她說這話時,啜了一口醫院餐廳的熱咖啡。褐色液體在烤爐裡被煮得太久,帶著燒焦味。反正味道無妨,一大早天還沒亮,咖啡只是提神的藥物,不可能像巴黎左岸那杯悠閒的香醇拿鐵。
這就是我們的住院醫師生涯,當同年齡的年輕人剛畢業、享受萬花筒般的世界,我們卻營養不良、長期睡眠不足,被困在沒日光的醫院裡,只因一個自己也不甚明白的抱負,或只是MCAT意外考得不錯,不念醫學院太可惜。像許多一九九〇年代拿到綠卡的台灣人,來美國以為抽到人生首獎,其實只是另一個辛苦旅程的開場。
我看著餐桌另一端的她。身材均勻、皮膚白皙,五官不特別立體,也不化妝,但眼睛聰穎,加上名校文憑,是標準人生勝利組。卻在周一清晨查房後,趁空檔輕輕嘆氣。
那時我們在兒科病房,一個二年級住院醫師帶兩個實習醫師,一起輪值一個月。台灣裔背景,加上她聰穎乖巧,自然而然成了小師妹,有時聊天還會夾幾句中文。雖然她在美國長大,卻對台灣有種朦朧的情感;人樸實,穿著簡單,做事確實,不像她同期那幾位張揚的女住院醫師。
「不喜歡當女生?」
我忍不住好奇地問她。據我所知,她有位在東岸工作的男友,這應該與性別認同或感情無關。
她又嘆了一口氣。
長期在醫學院奮鬥,單純內向的書呆子女孩,多半對社交世界涉入不深。醫學院不是沒有八卦和爭風吃醋,但大家怕被當掉,埋頭苦幹,那些複雜的人際糾葛都視而不見。離開苦悶的校園後,她飛到陽光普照的南加州,竟掉進美劇常見的肥皂劇裡,女生們明爭暗鬥,完全不受白袍醫院的無菌環境影響。
她那屆有幾位個性鮮明的角色,尤其是一位韓裔女生,工作幾年後回頭念醫學院,帶點世故感。穿衣走在流行最前端,講話時手指還會繞著頭髮說句「whatever」。別以為這種態度會妨礙醫院表現,病人愛她的可愛,主治也欣賞她的能量。下班若被她邀去酒吧Happy Hour,大家都覺得受寵若驚。
她原本和這個韓裔女生沒有什麼深仇,兩人都聰明、手腳快。但那一年有六個亞裔女生,其他都更外向,行事比較美式作風。剛開始大家還會一起出遊,不久後就像高中班級分群,有孩子的當媽媽團,做研究的成nerd團,而這幾位亮眼的亞裔女生成了風雲人物,周末辦派對、節慶聯誼,與主治醫師稱兄道弟。
這些本來都與她無關,但某天她發現這些女生辦活動時的署名是「漂亮五人組」,刻意漏掉她,或許她本來就不在她們心裡。即使明知自己到了這個年紀,不該把高中生的小手段放在心上,她心裡還是刺痛。或許女孩到了幾歲,都逃不過心底那份不安全感。就算有名校文憑和白袍加持,也無法完全護身。
我一直記得那天談話時,她眼裡的失落。那是個聰明、努力的女生,卻在現實的壞女孩文化中受了傷。
多年後,我在網路上看到一篇文章,一位剛生寶寶的女明星,興沖沖想加入新手媽媽群,卻被冷落,寫文抒發,意外受到大眾關注。我突然想起她。
這故事有個意想不到的結局,和交往多年的男友分手後,她低潮了許久。那位多年來有意無意排斥她的韓裔女生,最後竟介紹了男友給她,兩人後來修成正果。她如今家庭美滿,時常在社群媒體曬幸福。
或許我們都怕與壞女孩過招,卻又離不開她們,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