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姊的小茶壺

虔謙

我九歲的時候,家從一個直筒房搬到了一間閩南風格的平房,是當地俗稱「四房看廳」式樣的民宅。搬家後,我們兩姊妹和奶奶同睡一屋的情況變了,奶奶自己有了一個小房間,我和姊姊合住一間大房,房間裡有一張黑色的長方桌,三個抽屜,姊姊用兩個,我用一個。

姊姊的抽屜裡少不了一些文具,還有日記本什麼的。中間那個是個帶鎖的大抽屜,裡面非常整齊地放著姊姊最心愛的東西,其中有她自己親手做的各類書籤:圓形的相片書籤,它亮閃閃的邊是姊姊自己用彩色繡線鑲的。

樹葉書籤可就複雜了,首先要將樹葉泡進洗米水裡,泡一兩個禮拜,一直到葉子只剩下葉脈。然後,要將這片薄紗一般的葉子浸泡到染色水裡,曬乾後,再於葉子頂端繫上書籤帶子。記得姊姊精心製作的那一枚葉子書籤是橘紅色的,非常漂亮。

一枚書籤,充分展現姊姊的耐性和心靈手巧,她的這份特長,後來在針織和裁縫等方面得到進一步的體現和發展。

姊姊還有一個愛好,就是蒐集糖紙、精美紙盒子以及可愛的小型玩具等,其中她視為第一寶的,要屬一個大約一寸半高、兩寸長的白底綠葉粉花小瓷茶壺(見圖)。我不知道那個小茶壺是哪裡來的,感覺它就是一個世上絕無僅有的存在。所有這些也是我喜愛的,為了防止寶貝被我「偷走」,姊姊那個大抽屜總是鎖著的,擇時打開整理,順便讓我觀賞,我看著那些寶貝玩意兒,心裡那個饞唷。

姊姊看出來我的心思,便定了一個小計畫,每過一段時間——兩三個禮拜或一個月——就整理一次抽屜,把新的寶貝放進去,把重複的或不要了的東西給我,一次只給一點點,細水長流。姊姊「整理抽屜」的日子,就是我的特殊節日,每次接過那些寶貝,我都愛不釋手,也學著姊姊的樣子,整理並充實我的抽屜。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都慢慢長大了。姊姊比我大幾歲,開始遇到現實生活中各種的挑戰,心思慢慢不在那些寶貝收藏上了。結婚前後,她幾乎把那個大抽屜裡的「珍寶」全都給了我,唯一剩下一樣沒給的,就是那個白底綠葉粉花的小瓷茶壺,我幾次跟她討要,甚至上大學前還跟她討過一次,她都不給。

姊姊最後狠下心來把那個小茶壺送給我,是在我出國之後的幾年內。記得有一年回國,我在姊姊的新居裡看到那個熟悉的小茶壺。光陰流轉,世事變遷,但我對這個小茶壺的喜愛絲毫沒有減弱,我試探性地問她捨不捨得把它送給我。這一次,姊姊終於鬆口,說:「妳要喜歡,就拿去吧,放我這裡也是放著。」我心喜,小心翼翼地將小茶壺一層一層包好,帶著這個異常珍貴的禮物上了飛機,飛越太平洋,到了美國。

一轉眼幾十年過去了。前些日子,我跟姊姊提起那個小茶壺,她讓我拍個照片給她看看,這個穿越了半個多世紀、橫跨太平洋兩岸的工藝小茶壺,就這樣以影像的形式重新出現在姊姊面前。姊姊很快便有了回應:「沒錯,是我記憶中的樣子。」

其實不光那個小茶壺,姊姊少女時期曾經去過一次省城福州。在那一次活動中,她也沒忘記我這個喜歡小玩具的妹妹,特意為我買來了一套塑料製的小餐具:小碗、小杯子、小碟子和小湯匙,還有一個小水桶,這樣的東西當時在老家小鎮上是連看都看不到的。收到這套玩具時我欣喜興奮不已,馬上小手就抓起小餐具,嘴巴跟著動,裝出喝水吃飯的樣子。那是我童年頂級快樂的日子之一。

至今,姊姊送給我的所有那些孩提家珍,我都還好好地保藏著。這些陪伴我們長大的舊時珍寶,體積雖小,貌似平凡,卻承載著我們童年、少年時代的純真和快樂,濃縮著與童年相聯繫著的那些經歷、情感、故事和情趣,是不會被時光之河淹沒的。它們長長久久地沉澱在我們共同記憶的深處,是人生無法剝離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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