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澆鑄工(下)

葛樹聲

這個老羅大概四十多歲,是一機廠調來的老工人,我怎麼也沒想到他會來整我。怎麼辦呢?我反覆思索,對這樣的人,也許沒別的辦法,只能敬而遠之。幸虧這時我辛苦勞作了整整一年,輪到有兩個星期的探親假,我就回上海去過年了。

這段時間發生了一件大事。從一九七八年底開始,雲南西雙版納建設兵團的知青集體抗爭,他們除了罷工、臥軌,還組織了一批人到北京,在天安門廣場靜坐,強烈要求回家。到一九七九年二月,國務院下達文件,終於同意知青可以退回原籍,結果還蔓延成了全國知青的大返城,轟轟烈烈的上山下鄉運動從此結束,走進歷史。

這時正在上海家中的我,要不是收到一名原建設兵團知青朋友的一封信,還真如同被蒙在鼓裡呢。讀信後,我第二天就出發趕回思茅,廠領導看了我的退職申請書後,勸我考慮不要走,因為他們原本計畫讓我在最艱苦的車間鍛鍊一年,如表現好就調我到辦公室工作。我還是婉拒了,因為我想繼續做我喜歡的提琴。

拿到通用廠的文件後,我去普洱縣公安局辦理遷移戶口,工作人員告訴我,需要有南屏公社的證明,證明我曾在那裡插隊,公社要大隊的,大隊又要生產隊的。於是我只好再從光坡跑起,一個一個橡皮圖章蓋下來,整整跑了十天。

到光坡後找到老李隊長,他叫我先把欠隊裡的錢還了,再來開證明。不對啊,我哪裡還欠隊裡錢啊?我立即衝到藍會計家,他翻了好一會兒,找出一張紙,歪七扭八地寫著我預支了一百八十元,簽了我的名字並按有指印。我一看,根本不是我寫的,心裡著急,拿著那張紙就要立即去思茅鎮派出所,我想那裡應該有人能鑑定筆跡和指紋的真偽。

剛衝出門,藍會計就追上來把我拉住,他說:「算了,你不用去了,這事還是讓我們隊自己調查處理吧。」當即他陪我去叫老李隊長開了證明。

等證明都弄齊了,就去普洱縣公安局辦理,拿到了戶口遷移證。可是第二天,這扇門就被關住了,停止辦理已經從農村上調到城鎮單位的原知青的戶口遷移,我暗自慶幸自己趕上了末班車。

然而我拿著戶口遷移證到上海公安局華山路派出所報戶口,卻被趕了出來,還勸我再回雲南去,說上海市政府根本沒有同意我們退回。我們思茅退回上海的這批知青,都成了所謂的「袋袋戶口」。

想想當年一九六九年從上海註銷戶口,才用了十分鐘,到一九七九年退回,直到一九八五年報回上海戶口,卻用了整整六年,還是由這批插友中的不少人三天兩頭、堅持不懈地去人民廣場邊的人大信訪處「上班」,要求報戶口和分配工作,才爭取來的。

一九九六年我故地重遊,來到思茅通用廠,只見原來的廠房和職工宿舍已經變得破敗不堪。最離譜的是,好不容易傍晚找到了原來的司務長老朱,他家居然連電燈也沒有,要用煤油燈來照明。

從他口中得知:改革開放後,通用廠的產品因無力與進口貨競爭,到九○年就不得不停產倒閉了,員工全部下崗失業,大家只得自謀出路,他接了些加工中藥冰片的業務在家做,弄得家裡滿是冰片的味道。那個被打成反革命的張友澤,在八○年代中期就已得到了平反,被派去工商銀行工作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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