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澆鑄工(上)
在經歷了九年的上山下鄉插隊落戶後,到一九七八年初,我被上調到了雲南思茅通用機械廠,至此總算由農村戶口變回城市戶口了。通用機械廠是一家新成立不久、製造翻斗車的工廠,我被分配在翻砂車間當澆鑄工,每星期一至星期五,除了破箱把新鑄件取出、清砂之外,還要掄起十幾磅重的大鐵錘,將生鐵塊或報廢的鑄件砸碎;到了星期六開爐那天,便將這些碎鐵倒入爐中,等燒化後開爐,把攝氏一千多度的鐵水接到鐵水包裡。
所謂的鐵水包有兩種,一種是大包,是固定著兩根長鐵桿的圓筒形容器,鐵桿兩端各由三個人抬起。鐵水包本身已經很重,裝了鐵水後有五、六百斤重,由六個人小心翼翼地抬著,緩慢前行至模具旁,還要非常仔細地均速灌注到大型模具裡,必須一氣呵成。另一種是小包,由一個小圓筒和一根斜著的長鐵柄組成,由一人抬著裝了鐵水,然後澆注到小型模具裡,重量也不輕。
一開始,車間主任先叫我們六人站成一排,然後挑出兩名個頭比較高的,我和另一人被選中了,我們兩人就被派在中間,面對面雙手握住左右兩邊的鐵桿,最吃重的就是我們兩個。雖然我的左右兩邊都各有一個幫手,但他們兩人常常偷懶、使假力氣,我只好拚命頂著,因為鐵水如果倒翻澆到腳上、腿上,後果將不堪設想。大家邊抬邊走、邊喊著號子,有個人叫著:「活著就要拚命幹,一生獻給共產黨。」我在後面加了一句玩笑話:「死了就算。」
這是全廠最重的體力活,也是最危險的,每月供應糧食五十斤,這麼多糧食我可吃不完,我的胃就這麼大,勞動再累,飯還是塞不下太多。第一個來跟我說的是車間主任老李,他說他老婆小孩都是紅旗大隊的農民,那裡每年分到的糧食根本不夠吃,我就每個月把多餘的八斤給了他。
有一天我正在翻砂車間外面敲鐵塊,有人叫我進車間開會。一會兒,見廠長老郭來了,後面跟著兩個警察押著一個人,老郭說:「這個人在文革初期任造反派組織的頭,後被定為反革命分子,現送來本廠接受勞動改造。」接著就把他交在了我們翻砂車間,讓我帶領、監督他勞動。廠長還特別關照我,如他有什麼反動言論之類的就立即上報。
他叫張友澤,思茅本地人,那年三十歲。隨後他就跟著我一起掄大鐵錘,砸碎生鐵塊和報廢的鑄件,我們兩把大錘輪流、有節奏地對砸,幹勁十足,幹累了就找個地方坐下休息聊天。因為他也鍾情於文學與文藝,因此一交談便如遇知音,話題自然滔滔不絕,和他聊得一高興,自然就有說有笑的,旁人看來哪像是什麼監督勞動。
這樣過了一段日子,突然車間主任來宿舍找我,叫我要小心,因為那個原來和我一起砸鐵的老羅,已經向他告了好幾次狀了,說我和反革命分子打得火熱。他一直把這事壓著沒有上報,再這樣下去,恐怕老羅會直接去找廠領導說。
我一開始就是跟著老羅敲鐵的,這一人一錘對砸的方法就是他教我的,起初我掄大錘三五下就累得不行,但我很快找到了使用巧勁的方法。有一天他又來叫我和他對砸,已經砸碎不少了,他還是每砸一錘就叫我:「再來一下、再來一下。」我就聽他的指令,一直不停地拚著跟他繼續砸。
突然,聽到他慘叫一聲:「哎呦!」就僵住不動了,錘子也揮不起來了。我趕緊扶住他坐下,他說是閃了腰,之後有好幾天都沒來上班。這讓我覺得有點自責,後悔自己太好勝,明明已經很累了,還和他硬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