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開春的日子(下)

達生

入冬以後,我們和當地的農民一樣,每天只吃兩頓飯。雖說少了一頓飯,但吃得並不少,因為下午四、五時吃了晚飯後,一直要捱到第二天早上十時再吃早飯,所以晚上那一頓就想多吃一點。不過通常到了下半夜還會感到餓,只好用悶頭睡覺來對抗飢餓,這也是我們不喜歡冬天的另一個原因。

整個冬天我們只能吃儲存在菜窖裡的捲心菜和大白菜。蔬菜放菜窖裡雖然可以防止被凍壞,但是因為菜窖裡空氣潮濕,菜放久了很容易腐爛,菜園班的姑娘們冬季裡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菜窖裡倒騰這些菜,發現爛葉將其剝去。一顆大白菜或捲心菜倒騰到最後,份量就少了一半,損耗驚人,通常在開春之前,這些菜連吃帶損耗掉的,就所剩無幾了。所以雖然我們都盼春天來臨,但實際上,開春的那段日子,才是菜荒最嚴重的日子,我們連菜湯都喝不上。

我來農場後,一直在大車班工作,冬季田裡沒有活要做,但時不時要去鎮上運送取暖用的煤和其他一些生活物資。我們分場離鎮上不遠,趕著大車跑一趟,大半天時間就夠了,只是運煤用東北話說,就是一個「埋汰(髒)」活,去時在煤場裝煤,回來後又要從車上卸煤,煤粉塵弄得衣帽和臉上到處都是,鼻孔都是黑的。

冬季大車班最辛苦的活,就是上山運送木頭回來,因為路途遠,我們通常半夜二、三時就要起床出車,晚上到十一、十二時才能回來。午飯就是幾個饅頭,我把它們貼身揣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來焐饅頭,防止饅頭接觸外面的氣溫凍成硬疙瘩;天太冷,飲用水無法攜帶,吃飯時就是啃一口饅頭,抓一把雪塞嘴裡。

來回的路上也很累人,如果天暖和,我們趕車人可以一直坐在大車上前行,但是此時外面攝氏零下二、三十幾度,在車上坐不到半小時,就得下來走,否則雙腳會被凍壞的,儘管我們穿的是厚厚的棉膠鞋,腳上還套著氈襪,也抵擋不住寒冷。

不出去拉貨的日子,我們也有其他活要幹。種莊稼要靠肥料,農場除了使用化肥,還需要豬糞和牛馬糞這樣的有機肥料,到時候和化肥混合在一起使用。平日積的有機肥料都堆積在一起漚(未經漚過的牲口糞便不能用),到了冬天,大堆漚過的肥料都凍住了,要用的話,得等它解凍。但是我們那裡開春遲,通常在四、五月份,即便開春了,晚上氣溫還是很低,要等大堆的漚肥自然解凍是需要一些時日的,然而農時卻不等人,一開春就得播種,並且同步施基肥,所以我們必須在播種之前,將肥料準備好。

露天堆積的有機肥在冬天像石頭那樣硬,我們要用鐵鎬將其一點一點刨開砸碎,助其開春後迅速解凍,以便能和化肥混合在一起,製成可以和種子一起播撒的顆粒肥。刨凍硬的糞堆是一個力氣活,幾鎬頭掄下來,頭上和身上就出汗了,此時還不敢將棉帽摘了,因為外面還是很冷,頭上汗水被冷風一吹准感冒;有的人會將棉衣脫了,但一旦停手,就又得趕快將棉衣穿上。那種外面寒冷裡面身體出汗的滋味,是很不好受的。

除了刨糞,每年冬天我們還有一座「冰山」要刨,它就在我們宿舍的大門前。

我們住的房子原本是一所學校,大門東西兩邊各有三大間教室,男生住東邊三間,女生住西邊,一共一百多人。平日裡我們這麼多人都將洗臉水和洗腳水往大門外泥地上一潑了事,但是到了冬天,未等到水完全滲入泥地,就結成冰了。我們不斷在門前潑水,冰也層層增高增大,用不了多久就形成一座「冰山」,並且隨著「冰山」擴展,漸漸逼近大門,妨礙我們進出了,每年我們都等不到開春它自然融化,就得出手將這座人造「冰山」刨除。

很多年後,我們這些知青朋友在網上聊天時,我出了一則關於我們住處一景的謎語:「似山非山,是水不流。」謎底大家一下子就猜到了,因為那段冰天凍地的日子對於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刻骨銘心地難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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