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虧沒上土台

霍建明

一九七六年冬季農閒時節,一次吃中飯時,場長宣布說:「大隊通知,今下午全體場民不出工,都到公社大門口看批判大會。會計負責點人數記時間,誰沒到或提前溜走了,下午工分全扣。」

公社離農場只有一公里左右,我們二、三十人說著笑著一會兒就到了。公社像北方的四合院,只有一層,東西兩邊是宿舍,南面是廣播站、會議室和食堂,北面是大門。距離大門約兩米的地方,建了一個土台,高度約一米,台的三面圍了簡陋的竹席子,台中央擺有一張長桌,上面有一個擴音器;台正前面三米拉著一條橫幅,上面的白紙上用毛筆寫著六個大黑字「批判鬥爭大會」,簡稱批鬥大會。

大會正式開始時間是二時半,二時十分兩個男人被戴紅袖章的年輕人押到土台東頭的角落。其中一個人五十多歲,說是偷生產隊小黃牛被當場抓獲;另一個人三十多歲,是我們生產大隊的XXX,身為大隊幹部,卻被群眾檢舉參與炸魚撈魚。

批鬥會召開前,公社幹部W人保在幾百名參加大會的群眾中走來走去,原來是想找一名上台呼口號的人,我個頭較高,很快就被發現了。

W人保笑著對我說:「小霍,交給你一個光榮任務,上台代表群眾呼口號去。」我愣了片刻連忙說:「謝謝領導信任。我不行,大個頭笨頭笨腦,上台出洋相不得了。」W人保也笑了,他說:「你是下鄉知青,正是現實表現的好機會,上吧。」我往後退了幾埗,連連擺手說:「我真不行,請趕緊找其他人吧。」結果批鬥大會有點尷尬,沒有人上去呼口號。

我幸虧沒上土台。呼口號,肯定是手持紙上寫好的口號大聲呼叫,無非是「打倒XXX,保衛什麼什麼」,喜歡呼口號的人,大概率是被批鬥對象的對頭,或幼稚缺乏動腦筋的人,大部分人心裡認為,那是出風頭、不屑一顧。由此推理,農場和大隊不會因為我的呼口號「表現」給予加分。

幸虧沒上土台,因為那年代批鬥大會常見,我在大隊曾參加過幾次。XXX被批鬥後,回大隊並沒有受到管制之類處分。經調查,炸魚他不是主謀,只是看到附近河面上有昏迷和死魚漂上來,順便撈上了十幾條,不過無論如何,他不應該參與且還被他人檢舉。據說公社原本看好他,已列入破格提拔人員名單,正準備報區裡。

那年代食物稀缺,為了填飽肚子,有些人便在農村野魚塘或河流的彎堰處下手,反正不上報無人過問。炸魚的各地都有,有人用中藥巴豆使魚死亡,特別是偷炸山取石用的雷管炸魚,每年都有被炸殘甚至被炸死的人。

我們農場後面的大青潭也曾不知被誰下了藥,撈魚的男女老少當時有七、八十人,我下水圍著潭邊走了一個多小時,撈了十幾條鯽魚、大泥鰍,醃了曬乾加辣椒,都美美吃掉了。什麼毒不毒的,那時死雞鴨都捨不得扔掉,處理後吃下去,好像也沒有誰被連帶中毒。

上世紀七○年代農村讀書人很少,XXX是大隊僅有的幾個初中畢業生,加上他反應快、能說會道,特別是計算蓋屋需要多少木材、磚塊等,他比誰都快。另外,他的老婆長得像某演員,天生有一股「媚」力,公社大隊幹部看了無不被吸引。一年後,XXX再度進入大隊領導班子,成了「內當家」管財務的大隊會計。

幸虧沒上土台呼口號,因為大隊幹部經常在農場開會和吃飯,對我們知青瞭若指掌。知青見到他們,感到比父母還親、唯唯諾諾,總希望在招工、升學等關鍵時刻,他們能「高抬貴手」,如果批鬥大會我上土台大聲呼喊了「打倒XXX」,見到來開會的他,我該怎麼辦?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屆時他不知會不會使出什麼手段「折磨、蹂躪」,使我出醜、裡外不是人,甚或還可能「倒楣」。

事後聯想,出自「紅樓夢」第五回中的「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那副對聯,意義真正深邃,值得永久揣摩。

還要重複「幸虧沒上土台」。在農村待了近四年,父親根據有關規定,在衛生系統為我爭取一個招工名額,招工表得經過大隊一把手簽字同意,需要蓋公章。

某日早晨,我敲了XXX家大門,他在室內答應了,我在外面等。約一個小時後,他開門看了我的招工表,面無表情蓋了章。知道他內心不高興,一是我從此擺脫了他的「再教育」,管不到我了;還有一個原因我是空手去的,有人說找他蓋公章,要帶點什麼「意思意思」。

升學 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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