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幣的旅程
父親和我沒有共同的嗜好,大學畢業後,有天我們閒聊,我建議一起收集硬幣,沒想到父親立刻欣然接受了,這是父親和我唯一的共同嗜好。我們一起收集硬幣,直到九年後我出國留學,大家分工合作,紀念幣由父親負責,我尋找美國硬幣,中華民國硬幣則大家一起擔負。
當時我一有空就跑南京西路圓環附近,那是郵幣集散地,早期收集古幣的重要場所,有時父親也會托他到中南部出差的同事,順便到一些骨董店幫他購買硬幣。
我們花了一段時間,陸陸續續將一九四九年到一九八二年台灣銀行所發行的四十五枚一角、二角、五角、一元、五元及十元硬幣都收集齊全。我們買了許多同樣的硬幣,然後選出品相最好的放在一本集存簿裡。有些紀念幣是父親工作單位贈送的,有建國大周年、蔣公誕辰、國父一百二十歲誕辰紀念幣等。
美軍協防台灣時,天母一帶蓋了許多零散分布的美軍住宅區,專給士官和低階軍官居住。有次我在天母一家西餐廳用餐,遇見一名美軍士官Tom,我主動上前搭訕和他聊天,想要練習英語會話,沒想到Tom也喜歡收集各國錢幣。爾後我們又在同一家西餐廳碰面幾次,我用一些多餘的台灣銀行硬幣和他交換一九七○年代艾森豪總統頭像一美元硬幣。
有一枚袁世凱頭像一元銀幣(俗稱袁大頭)是父親一九四九年由大陸逃難到台灣帶來的,聽父親說那是告別離家時,祖父母各送他一枚袁大頭,其中一枚不幸在途中遺失。這枚袁大頭對我來說,充滿了歷史與父親和祖父母情感,每次將它拿在手上把玩,都感到熱血沸騰,那是父親和祖父母血脈相承的聯繫。當政府開放民眾赴大陸探親,父親和我踏上浙江諸暨家鄉,只能站在田埂祖父母的墓碑前,天人永隔而悲痛欲絕。
日前整理硬幣,在好奇心驅使下,我用谷歌搜尋「最值錢的台灣舊硬幣」,出來的結果竟然是:一九四九年發行的銀質五角、一九五○年鋁質二角硬幣(不是一九四九年發行的)、一九六六年蔣公八秩華誕紀念一元硬幣,和袁大頭銀元,巧的是它們都在父親和我收集的硬幣之中(見圖)。
父親過世前,將我們收集的硬幣交給我,叫我帶回美國,叮嚀我以後要把它交給女兒。世事變化無常,沒想到由Tom那取得的一美元硬幣,又回到了鑄造國美國。
一九七九年中美斷交後,我猜Tom一定隨著所有駐台美軍撤離回美,睹物思人,不禁想起當年那名萍水相逢,硬朗、陽剛、神釆飛揚的美軍。
收藏硬幣確實能夠培養耐心,等待尋找中的硬幣出現,欣賞細微之處,這也是教導我們放慢腳步,品味生活。硬幣不僅是金錢,也是小型文物,它承載過去特定時代和人物,提供父親和我一起尋寶、整理、談論的樂趣與傳承,這些硬幣將代代相傳著家族的回憶。父親將袁大頭由中國大陸帶來台灣,我又將台灣銀行硬幣帶到美國,誰知以後女兒會把美國硬幣帶去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