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花果山
小時候的我,只能是兩點一線:除了家,就是去距離家一百米遠的花果山。我剛會走路,就要跟姊姊去果園裡餵雞、拔草。
弟弟學走時,阿爺常常讓他騎在肩上,帶我們去果園勞作。果園依黃泥崖山地勢分三、四級,種了十幾種果樹,包括一棵老的荔枝王 、六株小荔枝樹、九棵黃皮、四棵龍眼、兩棵楊桃樹及枇杷、石榴和水柿樹等。爺爺就地取材,砍來竹子編了籬笆牆,以園門口為界線,左邊放養動物,右邊種菜、玉米、甘蔗等一些我們日常需要的食物。
我負責為矮矮的兩行菜地淋水、施肥,姊姊負責照看高高的粟米和剝蔗殼,爺爺至愛的兩行大菸葉種在最遠的大龍眼樹下方,而我最愛的向日葵種在近園門口的大堂缸裡。大家分工合作,每天在園裡有幹不完的活。
在姊姊的強烈要求下,終得償所願,有了兩隻鴨子和一隻小白鵝,自此,餵雞、趕雞回巢都是我和弟弟的工作了。調皮的弟弟還真把自己當孫悟空了,隨手抓起樹枝就當金箍棒來舞弄,把雞嚇得滿天飛。還別說,他生來就是當孩子王的,經常捉到來果園偷摘果子、比他還大的小屁孩,並罰他們拔草。
小時候我體弱、常咳,阿爺就常買大蛇取膽泡酒給我吃,並讓爸爸在園裡養蜜蜂。甜蜜的事業目的是為果樹傳授花粉,更重要的是讓我第一時間吃那不忍目睹的蜂蛹。蜂蛹能提高免疫、補血益氣,並有緩解疼痛的功效。
那是一九七八年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我跟爸爸去鞍山村,爸爸請梁伯伯抽了兩支萬寶路菸後,扛回了一箱蜜蜂。然後,媽媽為爸爸特製了頂紗帽防蜂。很快爸爸就讓木匠鄰居汝伯仿造了兩個蜂箱,然後是六個、八個……,鼎盛時有三十多箱,小屁孩當然不敢再靠近園子了。
每當爸爸一拿又高又大的鋼蜜桶出來時,孩子們立即跑回家取了大碗,浩浩蕩蕩地跟爸爸上園攪蜂蜜。家長們也尾隨而至,一為防貪嘴的小孩直接食用太多香甜濃稠的蜂蜜,二來學爸爸養蜜、分蜂,又或直接扛走一箱回去養。
小屁孩不再來偷摘果子,是因園子有勤勞的蜜蜂;更因為媽媽恢復了教師工作,又成為勤勞的園丁可以教書育人。其實孩子的心理是反叛的,除非是發自內心的敬佩,否則會故意去破壞老師的家園來發洩自己的不滿,很多老師就一直投訴小孩搗毀他們的小園子。相反,我家的園子卻迎來了文化的大革命。
白白胖胖、整天笑呵呵的黃偉老師,每天一放學就立即說:「去林老師家的花果山摘水果囉。」他不但召齊了本厚小學的年輕老師,還帶來了慈溪中學的老師和十公里外的哥哥和鍾老師等人,我家成了年輕老師們的快樂大本營,每天歌舞昇平下講故事、談人生和理想。我最愛看大黃老師表演魔法了,我也最怕去他們家吃飯時,碗裡被堆滿了肉無從下筷。
園子最頂層的祖墓群建好後,開始修建第二階梯的大祭台,然後是中間段的擋土石牆。大石頭全是老師們抬上園的,沙子是我們從門前的溪裡撈的,和水泥、砌石牆是爸爸和水泥匠的工作。正所謂天時地利人和,這麼龐大的工程竟然不到半年就竣工了。
爸爸本想拆建石牆邊的青磚屋,但眾人覺得墨青色的青磚幾乎成絕品,而我們也還沒弄清楚裡面兩垛牆上的千字文而作罷。千字牆被保留了下來,最開心的莫過於老師們,他們更積極地抬來大石頭,從園門口把青磚屋聯起來,建成了「天蓬元帥」的三廳兩房。至此,花果山實至名歸了,還有豬師弟來守門口。
「天蓬元帥府」建成前,我們在家門口斜對面的另一個L型小園子裡只養了兩頭大肥豬,但是要進豬舍得繞過大街再進入內巷,很麻煩,而且清理豬糞也不方便。新豬舍很科學、合理,可養六頭豬,我們只需將豬食在外面的糟口倒入就行了。清理豬糞也很簡便,直接鏟到上一級的龍眼樹下就了事;如遇雨天更好,直接將糞便由下水渠沖走。
大石頭砌的牆又寬又結實,我就站在牆上用竹子趕豬出來,讓牠們在大廳中天洗體浴,牠們乾淨了,也順帶跳了趟健身操。豬舍的大石牆很實用,是最好上後園的捷徑,我們很多時候一入園就直接跳上豬舍石牆上去摘龍眼、黃皮吃。
不久,爸爸買下了園子側邊的三合院,院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水清冽可口。在爸爸多番溝通下,把左上方的土地也買了。待村改建時,將整個黃泥崖山夷為平地,從此我家花果山成了最高點,俯視整個慈溪皇族村,遠眺崖門群山眾嶺和鏡洲湖。
我們要到外地讀中學了,再沒時間養豬,連去園子的時間也少了。現在「天蓬元帥府」已荒廢四十年,但大石牆依然屹立,汝伯又在我家的花果山裡放了很多他親手做的蜜箱(見圖)。嗡嗡嗡,勤勞的小蜜蜂唱著歌、跳著舞,一如既往地繼續甜蜜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