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傑瑞

史黛拉

暑假時兒子一家四口由東部回來度假,令人驚喜的是,他約了中學時期的好友們帶著家人到我家來聚會。看到這些當年青澀的小男生,如今大都已為人夫、為人父,有了自己的家庭,欣慰之餘不得不感嘆時光飛逝。整個下午他們圍坐聊天,互相取笑,一起研究西洋棋,或是迎著陽光在後院投球、奔跑、接球,還不忘耐心帶著小朋友們一起玩,彷彿又回到他們精力旺盛的青少年時期,只是恍惚間,突然覺得好像少了一個熟悉身影在其中。

忘不了十多年前的一個午夜,刺耳的電話鈴聲驚醒了睡夢正酣的我,還沒來得及反應,答錄機那端已傳來兒子焦急又無助的聲音:「媽咪,妳接電話,接電話啊!」我當場嚇醒急忙接起電話,只聽到兒子語帶哽咽:「媽咪,妳記得傑瑞嗎?他不見了。」

傑瑞斯文又俊秀的臉龐立即浮現在眼前,「啊?什麼意思?」兒子難過地說:「傑瑞的弟弟用電子信箱告知,說他和同事們去富士山郊遊,下山時找不到他的蹤影,他的父母已趕往當地等待警方的消息。」兒子和接獲消息的一班鐵哥們也急壞了,他們坐立難安,夜不成眠,正考慮是否要飛去日本協尋傑瑞的下落。

放下電話,我再也無法入睡了,怎麼也想不到前兩天在台灣媒體上看到年輕男子登富士山失蹤的新聞,主角竟是我們所認識的傑瑞。

傑瑞是兒子的初中同學,他和兒子一樣也是新移民,初來乍到一個全新國度又語言不通,很難迅速融入金髮碧眼的同學圈,即便是膚色相同的本地孩子,亦因成長環境不同而有所隔閡。因緣際會下,兒子和傑瑞以及幾名英文同為第二語言、來自港台有著相同背景的孩子們,自然地走在一塊,大家一起學習,互相扶持,努力適應新環境,成為初高中六年期間形影不離、無話不談的鐵哥們。

即便後來他們分別進入加州大學不同分校,只要放假回家,仍迫不及待地聚在一起打球聊天,暢談住校生活中的各種趣聞與人生新體驗。印象深刻的是,大學時期他們開始利用暑期打工爭取社會經驗,傑瑞用他首次辛苦賺來的錢,給兒子買了一雙很正式的黑皮鞋當作生日禮物,讓兒子感到意外又深受感動。

大學畢業後,他們面臨不同的人生規畫。記得鐵哥之一的艾力克斯接受了一份遠在德州的新工作,準備開著自己的愛車獨自前往履新,鐵哥們不放心,怕他旅途遙遠開車會打嗑睡,最後由傑瑞和福瑞迪陪同艾力克斯開車到德州,他倆再搭機返回加州,友情真摯又深植人心。

幾年後傑瑞去了日本工作,鐵哥們興奮地約好要一起休假去日本探望傑瑞,沒想到傑瑞竟然出事了,年輕的生命在異國的富士山驟然畫下句點,留给家人和鐵哥們難以言喻的哀傷。

傑瑞的喪禮在台灣舉行,鐵哥們紛紛趕往台灣去送他最後一程。記得兒子出發前在我電子信箱留言:「媽咪,我現在離開辦公室前往機場,可是我的心卻是如此的痛……。」傑瑞的驟然離世,讓這些未到而立之年的鐵哥們一夕成長,深深體會到人生無常。他們努力工作,好好活著,為自己,也幫來不及一起成長的傑瑞體驗更美好的人生。

多年後在兒子的婚禮上,他留了一個座位给傑瑞,並對空舉杯說:「傑瑞,我知道你不會缺席的。」鐵哥們也紛紛對空舉杯,一切盡在不言中。我知道傑瑞沒有離去,他永遠活在鐵哥們的心中。

富士山 日本 加州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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