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叔叔的列寧山
我初識馮叔叔時還是初一學生,後來他成為我的姨父。他和孃孃(阿姨)婚後共同生活六十餘載,有過溫馨甜蜜,也曾共度時艱,在內外交困的日子他們如涸轍之魚相濡以沫,撫養三個子女長大成人,還兼顧著我們幾個外甥。
幸運的是他們終於享受到安康晚年,幾年前相繼以過鮐背之年高齡離世。他和孃孃多年來對我,及延續到對我兒子的關心及幫助,我從未淡忘。
少年時我是個不討喜、不善交友的孩子,唯獨喜歡看書,馮叔叔經常查問我讀書的內容,也批評我讀書不加選擇。
記得初一時,我讀到某本書主人公說:「時間,走向墳墓的路途。」我並不解其意,卻幼稚地當眾賣弄。不料他當場質問我:「你懂這句話的意思嗎?」並告誡我不要讀成年人的書。
他了解我的性格缺陷,想幫助我克服莫名的「驕氣」,為此曾帶我下鄉和農民同吃同勞動。我嫌棄農民說話粗魯,只待兩天就跑回家,我知道他為此而生氣,幾天後他來我家,我躲開不敢見面。
我們暑假經常到他們位於大學校園的家小住,進入高中忙於功課才很少去。後來我的母親突發急症病故,他們的家就成了我們第二個家,直到我離京。多年後,我從外地調回北京,我們才恢復密切聯繫。
上世紀八○年代開始實行「人才流動」政策,我趁機到幾個單位應聘,試圖離開我不擅長的中學教師工作,但都被原單位以不同藉口阻止而未果。這時馮叔叔建議我聯繫他和孃孃任教的大學,我雖然認為希望渺茫,也抱著「試試無妨」的態度聯繫該大學外語系,不承想,他們當即表示歡迎我去任教,而且直接報到入職,無須參加任何考核。
可能因為這所大學馳名中外,我的原工作單位對我欣然放行。我在新學校兢兢業業工作,獲得學生和業務主管老師好評。
一次,馮叔叔笑瞇瞇地對我說:「我看見李先生了,他稱讚你教學很受學生歡迎。」我後來得知李先生是馮叔叔一九四九年在該校外語系讀書時的老師,退休前任我們的系主任,當時以顧問身分指導教學和教材編審。我明白馮叔叔得意於李先生對我工作的稱讚,是「家長式」自豪感的流露。
我後來回想,我的調動如此順利,一定得助於馮叔叔鼎力推薦,雖然他從未提起過。同時,分別就讀小學和初中我的兩個兒子,也在孃孃幫助下入讀該校有名的附小和附中,我得以無後顧之憂全心投入教學和教研工作。
我兩個兒子也在該校一直順利讀書,直至完成大學學業後出國留學,他們至今未忘馮叔叔和孃孃的幫助,甚至長大成人後,他們有時還會談起這些往事。
記得因為我的大兒子比較調皮,馮叔叔對他格外關注,每次去他家都會督促他的學習,告誡他遵守學校紀律。為此他的弟弟總「幸災樂禍」地調侃:「又遭到教育啦?」
屈指算來,我與馮叔叔相識相交近七十年,不可謂不熟悉,但是我心底對他一直有個「不解」之處。他任教政治課,五○年代曾準備保送去蘇聯讀碩士(蘇聯稱「副博士」)學位。每次來我家,他都提一個裝滿俄文精裝書的小籐書箱,使我不由心生崇拜。後來他把這個書箱送給我,可惜文革中不知所蹤。
我在他宿舍曾聽過他反覆放一張唱片,是高亢男高音獨唱,我也聽會了:「親愛的朋友,我們都愛列寧山,從高高山上我們瞭望四方……。啊,世界的希望,俄羅斯的心臟,我們的首都莫斯科。」這首歌在中蘇關係破裂後不再傳唱,馮叔叔也留蘇未果,卻被調離大學到中學任教,箇中緣由從未聽他提起,我也從不敢問他。
據我所知,他在以後歷次政治運動中,都是「被批評、被批鬥」對象,但是我見到的馮叔叔,好像一貫寵辱不驚,既得志不狂,也順受整肅。在我們子侄輩印象裡,他是個愛說笑也愛管教孩子的長輩。
後來我得知他一九四九年就讀於大學英語專業,他的很多同窗後來都成為英語教授或知名翻譯家,我不禁又吃驚又遺憾。有幾次我不無嚴肅地和他談起這個話題,埋怨他「傻」才去教一輩子政治課,還說如果他也是英語專家,我一定受益匪淺。
這種情況下他總是沉默不語,從未爭論也不表態。我不敢揣度他是否與我同感,也許多變的社會際遇,已練就他洞明世事後的圓熟謙恭,和曾經滄海難為水的超然。
但是我始終認為馮叔叔家庭美滿,術有專攻,本應成就大業,給我們留下傳世之作,如果……。不過,我也希望馮叔叔對自己的選擇無怨無悔,仍然嚮往著心中的那座列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