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無名的橋
那是一九九四年九月,我第一次踏上美國的土地。走出登機口時,手心已經濕透。人群流動,我拖著行李張望,始終沒有看到先生的身影。接機的人漸漸散去,我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往哪裡去。
就在那時,一對老人朝我走來。輪椅上的婦人神情安靜,推著她的老先生腰背筆直,眼神清亮,他看著我,像是早就認出了我,「你是不是John的夫人?」他問,「我們也是來接你的。我是Papa,她是Mama。」那一句話,輕輕落下來,像有人替我把心裡那點慌亂安放好了。不久之後,先生滿頭大汗地跑來,還在解釋錯過的緣由,可那時,我已經不再慌了。
我就這樣認識了Papa和Mama。他們是虔誠的基督徒,Papa曾是軍人,Mama因身體殘疾,長年坐在輪椅上。多年來,他們在波特蘭接住一批又一批初來乍到的留學生。
我在美國的第一個感恩節,是在他們家度過的。門一打開,暖意便湧了出來。長桌上,是一桌再傳統不過的節日食物:烤得金黃的火雞、鋪著棉花糖的甜薯、淋著濃稠蘑菇醬、撒著脆洋蔥的四季豆砂鍋、帶著罐頭紋路的蔓越莓醬,還有飄著肉桂氣息的南瓜派。Mama坐在輪椅上,看著我們來來回回地盛菜,笑得很輕。
刀叉碰撞的聲音低低地響著,笑聲時而浮起,又慢慢落下。飯後,Papa拿出賓果(Bingo)卡,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念,有人喊出「Bingo」時,整張桌子像被點亮了一瞬。窗外是冷的雨,屋裡卻一直暖著。
後來有一年,姊妹從中國來看我。那時Papa已九十歲,開車時仍坐得筆直,他帶我們往胡德山(Mt. Hood)去。山路一圈一圈往上繞,雪慢慢靠近,白得發亮,像從天邊舀下來的一勺香草冰淇淋。
回程的路上,他忽然把車轉進勞特代爾(Troutdale),在Sandy River Bridge旁停下來,「這裡有回聲。」他說。我們站在橋上喊了一聲,聲音清清楚楚地回來了,像遠方有人應了一句。我們一聲一聲地喊,笑聲在山谷之間來回,Papa站在一旁,看著我們,像個孩子。他也帶我們去看小鎮的國慶遊行,消防車緩慢地駛過,老兵敬禮,孩子們騎著繫滿彩帶與氣球的腳踏車,把糖果一把一把拋向人群。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他們所做的,其實不過如此:不過是推著輪椅,在機場接過一個個初來乍到的年輕人;不過是帶著一盒盒剛出爐的曲奇,敲開一扇扇陌生的門,問一聲冷暖;不過是在節日裡多擺幾套餐具,讓我們圍坐下來,吃一頓熱騰騰的飯;不過是用賓果、猜字謎,或綁著氣球的賽跑,在笑聲裡讓彼此慢慢熟絡;不過是一次次帶著我們去郊遊,讓一座原本陌生的城市,漸漸有了溫度。
只是這些事情,做得久了,久到跨過了半個世紀。
被他們接住的人,早已不止上千,於是那些溫暖,也就一點一點地留下來了。
他們一直在那裡,像一座沒有名字的橋,讓我們這些初來的人,從孤單的一端慢慢走過去,走到可以停下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