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辭(二)
他走起路來一陣風,生龍活虎。好像從來沒有虛弱過、從來沒有養生,他的生命裡永遠旺盛。
孟小晚現在想起來,他身上帶著一股子煞氣。如果不是那麼大的煞氣,怎麼會年紀輕輕就當了警察局長。那時東北有很多座山雕,並不像《智取威虎山》中寫的只有一個座山雕,而是每一個山頭占山為王的土匪都叫座山雕。孟廣林曾經剿匪,也審過匪,在審訊寧安縣一帶的座山雕時,座山雕昂頭站著,雖然被五花大綁,也不服氣。戰士們用槍托打他的腿窩,他被迫跪下去,卻又掙扎著站起來,把他打倒,他又站起來。如是三番,於是孟廣林站起來,站在台上,他一拍桌子,大吼一聲:你服不服?座山雕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我服,他顫聲說。
那年孟廣林二十四歲。有人說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座山雕,會服一個二十多歲的小毛孩子嗎?
那是因為小毛孩子身後,是強大的人民政權。孟廣林這麼說。
那是他老年的時候常說的話題。如果家裡人多、如果他喝了酒,就會想起年輕的事,就會紅頭漲臉地說上一番。孟小晚聽了很多年,聽得有點厭倦,卻不敢表現出來。
他們聽,下一代孩子們也聽。但他們不像孟小晚這樣裝著愛聽,他們不想聽,就跑出去玩了,惹得老爺子沒辦法,只有嘆一口氣。現在他想打他們,也打不動了,也捨不得打,也沒權力打。小孩子們隔著輩分,也不是他親生的。
鄭華聽了一輩子,還是目擊證人。但鄭華沒有他那麼興奮,相反,每每聽到這裡,鄭華就嘆一口氣,說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是的,都過去了。那年孟廣林青年英俊,長著兩條劍眉,直插入鬢,眼睛閃閃發亮,隨著眉毛的形狀向上挑起來。挺直的鼻梁,一張闊嘴,兩唇之間是一條直線。至於身材,按照祖母的話說,身高五尺,玉樹臨風。祖母說生孟廣林時算過命,是個官命,兩肩寬,能扛大肩章。
孟廣林果然如母所願,少年得志。到了中年,遇到了史無前例的大革命,命運就坎坷起來。
孟家長年駐紮著來自各個親戚家的孩子。文革結束,孟家從呼瑪下放回來,孟廣林一恢復工作,家中立刻來了姑姑家的海鷗、嬸子家的麗麗、舅舅家的木表哥,他們年齡相仿,比孟凡杰大一兩歲。他們都不想下鄉,就把希望寄託在孟廣林身上。如果有機會,如果有一個工廠招工,誰在身邊,誰就有可能得到這個名額。如果得到名額,就能改變一生的命運。名額如此具體,他們誰都不想錯過。有人說:如果沒有名額呢?有人就說:萬一呢?萬一有一個名額呢?
這個名額是存在於頭腦之中的,是一個虛無之物。但誰也不想放棄,於是他們駐紮在這裡苦守著。再說這裡包吃包住,一群孩子們吃喝玩樂,即使沒有工作也是好的,最起碼省了家裡的口糧。那個憑票供應的時代,省一個人的口糧,就是給家裡做了貢獻。於是孟小晚只好和海鷗、麗麗姊睡在一張床上,孟凡杰和木表哥睡在一張床上。家裡每天都很熱鬧,只有孟凡杰上學,其他人都在家無事做,待業。
木表哥會做木匠活。孟家回到哈爾濱,什麼也沒有,以前的家具都被小叔叔賣了。孟廣林想要一對沙發、一個茶几、一個大衣櫃,孟家回來時,只有幾個木箱子和皮箱。鐵床是單位給的,還給了幾張椅子和一個叫做「靠邊站」的飯桌。所謂「靠邊站」,就是桌子下面有一個機關,製成三點定一面的圓桌,吃完飯就收起來,靠牆放好,不占房間的地方。
家中常年把兩個木箱子落起來,罩上桌布,上面擺上一些書,馬恩列斯毛選集,毛澤東的半身白瓷雕像、收音機、一個藍玻璃花瓶。牆上也掛著幾張麥稈畫,那是當年哈爾濱的特產,出口賺外匯的產品。一本大日曆,上面大字是陽曆、小字是陰曆。每個孩子都摺起來一頁,那是他們的生日。自己記自己的,到時候要雞蛋吃。
木表哥的工作房,在一個儲藏室裡。那棟樓是俄羅斯建築,儲藏室有六米大,可以睡人,只是沒有窗子。鄭華說會憋氣,所以裡面只裝著孟家從大興安嶺帶回來的木頭。表哥坐在裡面,耳朵上別半截鉛筆。他在那些木頭上畫來畫去,畫夠了,用刨子刨木頭,細長的刨花散在地上。俄羅斯的細長條地板,被塗上暗紅的油漆,刨花落下來,形成一個環形,潔白或者淡黃色,有清香味道。木表哥做事極慢,慢到時常停頓。他是個慢性子,鄭華說他是精工細作。(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