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小露台

有個美麗的黃昏，老伴和我在飯後散步。我倆不會走得太遠，只在住家附近繞圈子，如今歲數大了，出門怕她跌倒，總要緊緊握著她的手。在轉角處正好看見落日，那金色的光芒吸引我倆停下來欣賞，夫妻淋浴在黃昏的餘暉裡。

回家後，兩人坐在小露台（見圖）休息。我們居住在人口眾多的紐約市，能有一處小小幽靜地方就不敢抱怨了。想起剛才攜手漫步的情景，心中冒出一句即景：「兩個老人家，攙扶看晚霞。」連忙走進屋內，找張小紙頭，寫下來遞給老伴看。

她讀過後無奈地一笑，卻念出一句我以前寫過的話：「當年追逐桃源溪。」還說：「這就是人生，從追逐到攙扶。」桃源溪是香港新界的一個旅遊景點，是我倆年輕時，曾去過兩次旅行的地方。我們這一對，三年同學，七載戀人，六十一年夫婦，正是從「追逐」到「攙扶」走過來的，於是她沉醉在回憶中。

那時我卻在看露台上最特別的地方，就是那個大窗子。老伴喜歡種白玉苦瓜和紫豆，故意把花盆移近窗旁，任由青莖和紫藤爬在鐵枝上，結果綠葉生滿窗。從遠處的行人道看來，就像一塊綠窗簾；近看時，瓜豆藤絲互纒，紫青相配，真好看，而掛著的紫豆和白瓜，就成為簾上的裝飾珠子。

坐在露台上，我又想起幾年前，自己寫過一句很羅曼蒂克的句子：「坐在身旁打盹的老太太，就是自己的初戀情人。」當時兩人就是並肩坐在露台上的。

四十八年前搬進這房子時，我利用在土庫拆下來的材料，造了一張雙人坐的木椅，放在露台上。那是在一次度假時，看見人家放在草地上的休閒椅，椅面和靠背都向後面相當傾斜，教人坐下去就不想再起來的那種。那時我們三個孩子還小，可以同時擠著坐進去，我替他們拍的照片，相信還保存在相簿呢，那是三個天真的笑臉。

以後孩子們長大了，成家了，孫兒們相繼出生，當祖母的就喜歡坐在露台上等他們。我們的露台就建在車道末端上方，遠遠就可以望見車子駛進來。就這樣，在孫兒們叫喚祖父母聲中，把我們催老了，就連么女的兒女都快要上大學，怪不得老祖母會在露台上打盹了。

在露台與鄰家相隔的護牆上，老伴擺了一個長形花盆，種的是花而不是瓜，每天我替她打水，看著她澆花。這個小露台，離行人道還有一段距離，頗有隱私感，可以隨便談笑，不怕妨礙路人，偶爾我說個笑話，引得老伴大笑亦無妨。

黃昏小露台，種出瓜豆來。露台雖小，卻充滿著回憶的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