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工團往事雜憶(下)

黃子開

我們下鄉徵糧的渠縣地處川北,正是小說「紅岩」中江姐開展地下黨活動的地方,當地土匪猖獗,是對徵糧隊最大的威脅。為避免被土匪偷襲,我們經常變換住地,有時甚至一天更換好幾個地方住。

一天,工作組地方幹部很晚還沒有回來,隨著夜色漸深,組長愈來愈懷疑他是去向土匪通風報信,決定立即轉移。那夜伸手不見五指,我們不敢走大路,只順著稻田田埂,深一腳、淺一腳,不停踩到稻田泥水裡。雖然都帶著手電筒,但我們不敢打開照亮,只慶幸天色漆黑,不大會暴露目標。

就這樣摸黑走了很久,最後鑽進一個農戶家空置的穀倉裡過了一夜。天亮一看,槍栓、槍筒黏滿了泥巴,大家意識到昨晚的狼狽相,啞然失笑。

大概是在四月份的一天早上,土匪聚集了上千人襲擊臨巴區政府,住在臨巴小學的三、四十位文工團員和區政府工作人員,趕緊集中在院裡的炮樓上禦敵,炮樓四處有槍眼,大家手裡都有槍。土匪有的拿槍,有的拿刀,從早上大約十點到下午四、五點,嗷嗷叫著輪番往樓上進攻,形勢非常危急。

第一個被派去送信給解放軍大部隊的同志犧牲以後,又派了第二個,終於,到了下午四、五點,大部隊趕到,擊潰了土匪。當時,我的家鄉伙伴柴明節,就在那個炮樓上,我當時在另一個地方。

因為匪患的原因,我們外出工作,通常都會選擇在白天,但難免有需要夜間外出工作的時候。一天夜裡,大約八、九點,我獨自外出工作,走著走著,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和說話的聲音。我本能地驚覺起來,閃身隱藏進路邊的稻田,掏出別在腰間的手槍,子彈上膛,大拇指鉤著保險閥,做好開槍準備。

稻子長得有半人高了,稻田裡瀰漫著平日裡我非常喜愛的那股新鮮稻苗清香的味道,以及夜間此起彼伏的蛙鳴聲。可此時此刻,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愈來愈近的腳步聲上。後面的人漸漸走近,從口音上,我聽出來是幾個農會幹部,緊繃的心頓時放了下來。

不料,勾著保險的大拇指也隨之鬆開,只聽「砰」的一聲槍響,子彈把我捂住槍口的左手手心擊穿。聽到槍響,幾個農會幹部大驚失色,立刻就地伏下,準備還擊。情急之下,我趕緊起身大喊:「是我,是我,自己人。」

聽到槍聲,住地工作隊姜指導員帶急救包趕來,將我的傷口包紮好,第二天一早,送我到縣醫院給傷口消毒後重新包紮。至今,我左手掌心與中指之間是沒有骨頭的,幸虧缺的這塊骨頭,並不影響我吹笛子。

政權更替,反抗新政權的事例並不鮮見,往往釀成悲劇。徵糧隊有我一個「海岱中學」的同學柴健,也是我的小同鄉,我們在南京一起考上的文工團。一天,他去一家寺廟開展工作,言語間,與廟裡的老和尚發生爭執,這個和尚非常仇視共產黨,破口大罵之餘,舞起禪杖大打出手,情急之下,柴開槍將他打死。

事後調查說,老和尚是國民黨潛伏下來的特務,因此,柴並沒有受到任何處分,此事不了了之。正所謂,亂世人命不值錢。

文工團下地方的主要工作,是向當地地主、富農徵糧,每人分管一個片,由當地幹部負責通知地主、富農到村裡空地開會。我負責的那個片,第一次開會大概來了二、三十人,但無一人配合,人人叫苦,說無糧可交。那就只得懲罰了,怎麼罰,完全由我一人決定。

於是我就用笨辦法,不打也不罵,罰他們一群人在空地上跑步、曬太陽,什麼時候想通了,交了糧,就可以不用來了。那時候,我還不到十八歲,真誠地認為這是一個任務,要很嚴肅、認真地完成。

除徵糧外,我們也四處做些宣傳活動。一次我來到一個農戶家裡做例行宣傳,剛進屋,出來一個姑娘,一把將我拉進她的閨房,劈頭蓋臉問道:「你們解放軍還收不收女兵?」原來,她把我當成了一個女兵。也難怪,我原本長得白淨些,營養不良比較瘦小,加之在農村沒有條件理髮,被她誤認。與她獨處一室,我不好意思告訴她我是個男的,只得含糊其辭,說回去給領導匯報,慌裡慌張逃出了她的房間。

渠縣半年,我們完成了徵糧任務。離開之前,在渠縣城外一個廣場開慶功會,在團長政委組織下,留下了一張珍貴的集體照(見圖)。(下)

保險 解放軍 國民黨

推薦文章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