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歲月之火車情結(上)

大珍

最近讀到一位知青作家的非虛構作品,一段描寫火車運送知青的文字,輕描淡寫,如蜻蜓點水,未能深入揭示那個特殊年代知青們經歷的悲苦。然而,它卻勾起了我的回憶。

永遠難以忘記的是一九六九年五月十六日,我與一整列火車上的知青們,從上海彭浦火車站出發,去到離家六千里之遙的北大荒,歷時三天三夜。車上的知青與車下送別的家人,哭聲震天。這一幕,比起清朝流放犯罪官員及家屬前往寧古塔的悲情場面更慘烈,因為這個專列要送知青去往更遙遠的邊域。

出自學校送行女老師的好意,臨時為我和照片上不戴眼鏡的陶同學組成夥伴,以免弱女遠行孤單。陶同學的哥哥囑咐我倆擦乾眼淚,在火車前留影(見圖),由於距離太近,照片背景未能拍到車廂的全貌。兩個尚未成年的女孩相依取暖,自此將去面對那展露猙獰面目的命運。

火車啟動時,淚眼模糊中,我只看見對面座位的兩個男生雙眼紅腫,卻硬生生地強忍住眼淚。其中一位突然激昂地說:「三十年以後,我們會是將軍了!」我趕緊背轉身子破涕而笑,心想:「真幼稚,還以為我們是從軍,有輝煌騰達之日呢。」 我小說讀得多,自然更有見識。

列車到達山東德州時,車廂裡一群男生嘻嘻哈哈,互相追逐嬉鬧。突然,火車啟動時一陣輕微的震動,接著便是緊急停車。不久後,消息傳來:我們學校的一名男生下車時不慎被壓住了小腿,無法繼續跟著列車前行。再後得知,他被送回了上海。對於我們知青來說,他是因禍得福了。

列車進入黑龍江境內時,不時停下,那是分批放下送達目的地的知青。之後知悉,格致中學的學生在北安下車,被送到一師師部醫院,那是相對好的去處。一年後,我曾在師部醫院碰到小學時的班長,他在那兒開機動車;還有一位女生,在報導員學習班上碰到,她在醫院燒鍋爐;也有高中生當了護士的。同在師部醫院,知青的處境也是有好有差的。

多所學校的學生,包括我們浦光中學的同學,都被送到一師六團,其中中專學校的學生被分在團部直屬單位,如造紙連、汽車連等,其他大部分則被送到農業連隊。我與一批同學被送到二十三連,條件還好,住瓦房;那豪言要當將軍的兩個男生,則被送到二十七連,是新建連,很艱苦,住帳篷,直到一年後才住上新蓋的瓦房。

無論條件好壞,在軍墾每人每月工資都是三十二元人民幣,能養活自己,好歹好過插隊的知青,他們拿工分、入不敷出,必須仰賴父母的補貼。

我們一直熬到兩年後,才有資格享受每年十二天的探親假,兩年累計是二十四天,可是,往返的火車旅程就得耗去六天時間。 因此,大多數知青探親假回去時,都超假,超假的天數就沒有工資了。

有部分知青熬不過兩年的漫長等待,就私自回家,這被稱作「逃跑」。他們往往好幾個月才回來,不過基本都不會受到處分。相較北京高幹子弟逃跑開後門去當兵,普通家庭出身的知青,早已成為社會最底層的「賤民」,還有什麼可處分的?

一直聽說,知青探親回家坐的火車被稱為「強盜車」,等輪到我探親回去時,才真正體會到其中的艱辛。我們六團團部位於德都縣二龍山,那裡就有火車站,是慢車,開往哈爾濱得八個小時。車從龍鎮方向開來,只停幾分鐘,而等著上車的知青太多,車門前擁擠不堪,不少知青擔心擠不上去,就乾脆爬窗,男生們動作利索,幾乎不費力就爬了進去,而我們女生得有人托舉。我第一次回家探親,實在擠不上去,就是靠送行的同學托著,才費勁地爬進車窗。

車廂內擁擠不堪,座位早已沒有,何況我們只是買了散票,根本沒有座位。車廂的每一個空隙,甚至過道和廁所門口,都是站著或坐在地上的人,整個旅程幾乎只能站著,運氣好的話,站著的旁座有人中途下車,就還能占到一個空座。不過既然幾個同學一起搭伴回去,大家就會互相照顧,輪流坐座。有些人沒有票,就上車後補票或者乾脆逃票,我那次,也不得不幫忙掩護一個逃票的同學。

在送行我和兩位男生探親的同學中,有一位個子矮小的女生勞同學,等火車開動時,我們才驚訝地發現,她竟然沒有下車,問下來,才知道她是要逃跑。她沒帶行李,沒買車票,身上甚至也沒帶錢,兩個男生低聲一商量,就決定,如果列車員查票時,就以她被小偷偷了行李為由,爭取同情蒙混過關。少數服從多數,我默認了。

果然,列車開了大約兩個小時後,列車員開始查票。勞同學顯然已有準備,她立刻抽泣起來,用手絹擦著眼淚,男生低聲幫著解釋說:「上車時太擁擠,她的行李被擠丟了,車票連同錢包都被掏走了。」看著勞同學哭得傷心,列車員很同情,不僅沒有要求補票,反而還溫和地示意我陪著她,帶我們去乘務員休息室的兩個靠牆座位坐下。

列車又開了幾個小時,到哈爾濱終點站前,那個男列車員特意過來通知我們,他會帶我們下車。果然,到站了,列車員過來,把我們四個帶到辦公室,把情況向領導彙報了,我們三個有票,勞同學沒票,領導一點頭,勞同學安全過關。

往上海開的列車進站時,我們沒有從檢票口進入月台,卻是列車辦公室工作人員打開通向月台的門,讓我們直接進入月台,我們喜出望外,得以領先所有乘客進入車廂。而到上海出站時,竟然沒有人查票,我們隨著人流順利出站。勞同學一分錢沒花,三天三夜的火車旅程,就從二龍山回到了上海,簡直是個奇蹟。

如今回想起來,那時的火車票也不過幾塊錢,但勞同學是存心為之,三個掩護者也只是「協從」。知青常年心頭的憤懣,壓過了誠實為人的榮譽感,至於逃票的順利,是民心對知青的同情與憐憫。站在今天的立場,也只能對當年的欺騙行為嗤之一笑了。

德州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