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羿射月的狂想曲

玉峸

元宵夜,美國東岸的小公寓裡,我一個人對著窗外那輪過分圓滿的滿月,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如果我手裡有后羿的那張紅弓、白箭,我一定會走到陽台,拉滿弦,對準它,一箭射下去。

不是射日,是射月。對,就是射月。

古書裡后羿射日,救萬民於炎旱,可我今晚想,如果后羿也像我一樣,漂在異鄉,春節一個人面對空蕩蕩的公寓,他一定會懂我的怨氣,這輪滿月太盡責了,照得我連一點自欺欺人的黑暗都留不下。它像一盞冷酷的審訊燈,把客廳裡的冷凍湯圓包裝袋、牆上那張從宜家隨便買來的廉價風景畫、桌上只擺了一副碗筷的餐桌,全都照得清清楚楚,連「孤單」兩個字都閃閃發光,像在嘲笑我:看吧!這就是你的節日。

我抬頭看月,忍不住小聲抱怨:「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古人已經替我說了這句怨言,可月亮聽不見,還是那麼賣力地照,照得臥室地板反射出冷白的光,照得我連翻身的勇氣都沒有。

我忽然幻想自己是后羿,穿著現代的連帽衫,站在這狹小的陽台,手持那張傳說中的紅弓,白箭上弦,箭尖對準天上那輪刺眼的圓盤。弓弦拉滿,箭羽輕顫,我在心裡默數理由,一是為鄉愁,那種每到過年就從心底湧上來的酸;二是為落寞,手機視訊裡家人熱鬧,我卻只能隔著螢幕乾笑;三是為又是一個人過年的無奈,超市裡的湯圓永遠是單人份,煮完一碗就吃完,沒人搶最後一顆。

放箭!箭飛出去,劃破夜空,直中月心。砰——月亮碎裂,銀光四濺,像一塊被砸爛的巨大鏡子,碎片緩緩落下,灑進大西洋。夜空終於暗下來,只剩幾塊殘月掛在遠處的樹梢,像蘇東坡說的「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靜得剛好,讓人能安心沉在自己的愁緒裡,不必被強光逼視。

或者像溫庭筠的「雁飛殘月天」,江邊柳樹像煙一樣朦朧,大雁飛過殘缺的天空,淒清卻柔軟,正好配離鄉背井的滋味;再不然,就留一線曉風殘月,像柳永酒醒時在楊柳岸邊的那種昏暗淒涼。反正月亮別再那麼圓、那麼亮、那麼無情地普照一切,讓人無處躲藏。

至於嫦娥會不會從月宮裡探出頭來,生氣地瞪我?吳剛會不會終於放下斧頭,鬆一口氣?玉兔會不會嚇得停下搗藥,耳朵豎得老高?我不管。我只想夜色能寬容一點,讓我躲進黑暗裡,假裝手機視訊那頭的家人笑聲還在耳邊迴盪,假裝窗外不是空蕩的停車場和寂靜的草坪,而是故鄉的鞭炮聲、鄰居的串門聲、熱氣騰騰的團圓飯香。射掉滿月,我就能偷得半夜安寧,不用面對那張永遠圓滿的臉,提醒我自己永遠缺了一塊,永遠少了幾個人圍坐。

記得有一年元宵,我特地去中國超市買了最貴的那包手工湯圓,心想好歹應個景。煮好後端到窗邊,視訊連上家裡,爸媽、叔伯、表弟妹正圍著桌子猜燈謎,笑聲從手機裡溢出來,熱鬧得讓我鼻子發酸。我一抬頭,月亮圓得刺眼,像故意在說:「他們在那邊熱鬧,你在這邊獨自賞月,多有詩意啊!」那一刻,我真想有支箭。射下去,讓它碎,讓它缺,讓它學會收斂,讓我能把視訊的畫面放大,假裝自己也坐在那張桌子旁邊。

這些年在美國漂泊,春節對我來說越來越像一場獨角戲。日曆上紅色的數字提醒我該思鄉了,可周圍的人照常上班、照常健身、照常過他們的周末。滿月偏偏選在這時候出來顯擺,照得公寓裡每一個角落都像舞臺燈光下的空椅子,原本該坐人的位置,卻永遠空著。它不給我殘缺的寬慰,只給我圓滿的嘲諷。

當然,我不是后羿,手中沒有紅弓,只有一把吃湯圓的塑膠叉子。我最終還是拉上窗簾,關燈上床,在黑暗裡小聲跟自己說:明年,或許就不用一個人了;明年,或許能飛回去吃一頓真正的團圓飯。

可我還是忍不住幻想: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會對著夜空大喊一聲。

滿月,別這麼賣力照了好嗎?讓我射一箭,你缺一缺,也讓我喘口氣。讓我像那些殘月一樣,朦朧一點,淒清一點,卻也溫柔一點。至少在異鄉的春節夜,給我留一塊陰影,讓我好好想家。(寄自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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