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鰣魚難吃?

水仙

每年春天,我都會踏上尋鰣的旅途。哥倫比亞河的美洲鰣魚,從四月末開始,逆流而上,直到六月中旬,整條大河便成了魚躍人歡的盛宴。我總是在假期裡,驅車前往華盛頓與俄勒岡交界的邦尼維爾水壩(Bonneville Dam),那片被水光映照的釣魚聖地,捕捉幾十尾銀白的鰣魚,帶回西雅圖,分贈親友。年復一年,這份儀式從未間斷。

鰣魚,是洄游的旅者,牠們穿越波濤,向著哥倫比亞河的源頭歸去,是春天最真切的信使。釣鰣魚需要耐心與等待,靜靜地守候,直到那一刻,銀光閃現,魚躍鉤上,內心的喜悅無法言表。牠們銀白而油亮,覆以淡藍的光澤,細密的鱗片如同綢緞般光滑,魚腹鼓脹,飽含生命的甘甜。外人或許只見平凡,唯有懂行之人明白,這是一尾珍貴的「貴魚」,貴在那道繁複的烹飪工藝,稍有不慎,便辜負了這份自然饋贈的鮮美。

每年我們收穫百餘尾,大部分分送親友。帶回家後,先細心去鱗剖腸,反覆沖洗,切成段落,真空封存,入冰箱低溫保存。南方的朋友特別鍾愛鰣魚,常說「鰣魚鮮香無匹」,講究最大程度保留其原汁原味。

而北方的朋友卻常因魚刺繁多而心生退卻,言「吃起來麻煩,怕卡喉嚨」。兩地飲食習慣迥異,體現出地域文化的差異。南方朋友則笑言:「這魚鮮得很,怎麼做都好吃。」每到春天,我便聽見截然相反的兩種聲音:一種說「鰣魚難以下嚥」,一種則問「還有沒有多的?」

鰣魚之所以被誤解,不在於牠難吃,而在於牠難以駕馭。只要方法合適,牠的鮮美足以征服挑剔的味蕾。我常用的四種烹飪方式:清蒸、糟蒸、紅燒、燻製,是對這條魚最深情的致敬。

「清蒸」是對魚本味的極致呈現。洗淨的鰣魚不去鱗,斜切幾刀,撒鹽,淋黃酒,配以薑絲,醃十五分鐘。待水開,入鍋蒸八分鐘,燜兩分鐘後出鍋,撒上蔥花,淋上滾油,點幾滴香醋,提鮮提味。魚肉細嫩,油脂豐盈,魚刺雖多,卻在靈巧的手法下,入口如絲滑豆腐,香氣撲鼻。

「糟蒸」是江南的老味道。魚段浸泡在紹興糟滷、黃酒和糖的甜蜜懷抱中,蒸熟後酒香糟香纏綿,與魚味交織,滿口春意盎然。配上幾顆糟黃豆或糟雞爪,更添層次。

「紅燒」是北方人的心頭好。魚切段稍煎至金黃,加入薑片、料酒、老抽、生抽、白糖和清水,燜煮至醬汁濃稠,色澤紅亮,醬香濃郁,入口即化,是極佳的下飯菜。初嘗者常驚呼:「原來鰣魚竟能如此美味。」

「燻魚」是冷食中的佳品。魚塊用鹽酒醃製後拍乾粉,下鍋炸至外酥裡嫩,再浸入醬油、糖、醋、料酒調製的熱滷汁,快速包裹均勻晾涼。成品酥香微甜,肉質細膩,魚刺酥脆,最適合旅途攜帶。

此外,家中還常用鰣魚熬湯,配以豆腐和白菜,薑絲去腥,小火慢燉至乳白色湯汁,濃郁鮮美。魚肉剁碎,拌入蔥薑蛋液,煎成金黃酥脆的魚餅,香氣四溢,誘人垂涎。

記得某年,我在水壩邊遇到一名白人釣友。他釣得比我更多,笑著說:「我把魚做成罐頭了。」用高壓鍋慢燉魚骨,直到骨刺軟化,密封罐藏,自製鰣魚罐頭。開罐即食,風味別緻,令人敬佩他對美味的執著與用心。

南方人為何不怕鰣魚刺?因為自幼習得分辨魚刺的技巧。細緻,是通向美味的必由之路。

鰣魚是否難吃,從來不在於魚本身,而在於食者是否肯用心。

春日歸來,鰣魚重返哥倫比亞河,我依舊如約而至。釣魚、送魚、品魚,成了歲歲年年的儀式,也成為我與親友間的紐帶。有人問:「妳為了一條魚跑數百公里,值得嗎?」我只是笑而不答。因為他們不懂,這份鮮香之外,還有對春天深切的愛戀。

誰說鰣魚難吃?明明,牠是春天最美的饋贈。(寄自華盛頓州)

作者釣到的鰣魚。

哥倫比亞河邊垂釣者。

西雅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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