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醫院:從一座醫院遙望廣州(下)

王崢

我們醒得很早,醫生吩咐我為妻子扎頭髮,實際上是為了方便手術,從未扎過頭髮的我,笨拙在頭頂攥了起來。醫生看我為難,便說:「沒事,短髮放下來也行。」妻子也笑了。

我推妻子來到手術電梯口,這裡的輪椅排起了長隊,無論年齡、長相竟然都是整齊的「丸子頭」,在住院部肅穆的氣氛中顯得有些突兀。手術需要持續三個半小時,我本來在門口等待,但那裡躺的橫七豎八的家屬讓人感到煩躁;更令人感到不安的,是時不時經過過道的一些緊急病人,他們插滿了各種儀器,被醫生從普通手術室趕忙推到對面的搶救病房,於是人群就散開一陣,又重新合攏。

我決定下樓走走,從擠滿哭臉的電梯出來,才覺得舒了一口氣。我一路小跑,彷彿是在提前逃離一個我恐懼的未來,即使醫生反覆告訴我,「這只是一個小手術而已,甚至還要兼顧微創和美容。」我在「急診處」被擋住了去路,這裡照例排起了長隊,連救護車也在等待信號。

據說美國的「急診」需要提前預約,否則就要支付昂貴的「無預訂」費用。我們對於死亡都是無法提前預測的,就算是最溫和的方式,靈魂的最後一絲氣息也總是神祕地不留給我們任何線索。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我突然感到了一陣心悸。

在等待的空檔,我想到了住在附近的藝術家好友H。他早已知曉了妻子的情況,便開車來陪我。他是一個「非典型」的「浪漫主義」廣東人;「非典型」是因為他從事的行業,「浪漫主義」則是他不喜算計的性格,在盛產商人的土地上顯得格外突兀,可是他的廣式國語仍讓我覺得他不如直接說粵語為好。

他陪我坐在「納粹大樓」正對面的小池塘旁,平靜水面下有許多躁動的生命。看了看手機,妻子的手術應該還有一個半小時。這是從「河湧」流出的池塘,正好穩固了大樓的風水,這是H告訴我的。

池塘邊坐滿了病人,穿著藍條紋的病號服正在不同的土坡上曬著太陽,他們很少交談或動作,就像池塘中缺失的假山一般,和池塘融為一體,展現出兩棲動物的某些特徵。我不斷地看手機,而H則開始用他的廣式國語念起他手機裡新寫的詩句,但我卻沒有任何聽詩的心情。如果詩歌可以像手術刀一樣鋒利,讀者們的身體定是不會長出腫瘤的;至少不是惡性。當然,沒有人在意我們在幹什麼。

妻子也認識H,而我最早認識H則是在蒙古高原的一次藝術家駐地項目,他閉眼在草原上張開雙臂,任由感受到的風推著他的身體移動,一直移動到牧場的邊界,這是他的行為藝術作品「隨風」,而我也加入了這場即興的自然之舞。他說,就想看看如果把身體當作一條手絹,風會把我們吹到哪裡?看著繁忙的「納粹大樓」,我給不出任何答案。人本是自由的牧者,而如今我們卻將自己圈養在鋼鐵叢林中,並以此為傲。我和H互相點了一根香菸,沒想到一陣風把菸頭吹進了池塘。

手術很順利,我回到住院部時,醫生已經將妻子推出來了。我看著她身上的各色儀器,突然心中一陣酸楚。可是她卻吃力地抬起插著針管的右手,用很小的聲音安慰起我來。說到一半,突然停頓了一會,看向了窗外的廣州。我問她想吃什麼?她用盡全部力氣告訴我:「想吃惠僑樓的燒鵝,據說是廣州特色呢。」不知怎麼的,我感到一陣後悔,那天應該買下那個榴槤的。

走廊裡揚起一陣春風,將妻子的「丸子頭」吹散。H留下了一束康乃馨,已經回家了,而我暗自決定,無論這陣風來自哪裡,都要隨它而去了。(下)(寄自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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