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醫院:從一座醫院遙望廣州(上)
如何從一座醫院理解一座城市?是近日突然浮現腦海的問題。陪同妻子來到這座城市,沒有閒心觀賞各種春日的景象,因為預約了周一的甲狀腺癌手術,所以直奔一座城市最容易被忽略,卻也最重要的部分,那就是醫院。
在另一座不遠的城市拿到診斷結果時,我們在超音波室坐了很久,直到醫師用一種假裝關切,實則冰冷的語氣說:「這裡一年就確診了9000多病例,屬於全國之最了;多是由於情緒和壓力造成的。」他微微嘆氣,把超音波儀器緩緩抬起,一邊用酒精布擦拭著探頭,一邊改變語調說道:「沒事,只要摘除病變部分就好了。」醫師又停頓了一會兒說:「不影響壽命,但建議你們去廣州的南方醫院,他們的技術更好。」
▋防止某些病患投水而去?
沿著珠江口北上,我們再次來到廣州;上次到來,還是因為一座亟待開發的藝術小鎮,在春日漲滿河堤的溪湧中,一群年輕的羅非魚(Tilapia)正在逆流而上,在過於豐茂的水草中,自信地張嘴覓食。正如當時的我們,無知地躊躇,就像香港作家梁文道說過:「人在順遂的時候,或者說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都不會想到死亡的命題」。諷刺的是,健康最終先於藝術,成了這個春天需要解決的首要問題。
這裡的醫院也有一條小河,粵語稱為「河湧」,彷彿隨時都在腳下流動,於是在醫院看見一個有些多慮的標牌「河湧危險,禁止淌水」。難道是為了防止某些病患就此投水而去,還是要剝奪壓抑氛圍中唯一的野趣?
當我抬頭向下望時,卻失望地發現這條小河早已乾涸,只有一些鵝卵石懶散地曬著太陽,如同衰老的靜脈。妻子拿著病例提醒我:「快跟上,要不然來不及做完所有檢查」。這是我不想面對的事情,但是終究要做好完全的準備。我們走過了一片熙攘卻自成秩序的人群,多是病患,或是陪護,甚至還有一些異國面孔。在進入住院部前,他們是無法分辨的,只有一種焦慮感同屬於所有匆忙的腳步。
終於我們來到這裡最宏偉的一棟建築,酷似德國納粹時期的政府大樓。巨大的羅馬柱支撐著一個完美對稱的身體,野蠻主義的企圖在嶺南暖風中顯得過於沉重;三角大理石雕的祥雲團像某種神祕的符號,籠罩著每一個渺小的命運,讓人想起形如飛船的蘇聯建築。
妻子有些忐忑,雖然結果早在上午就大概確定了,需要高價加號才能預約到的專家。雷醫師說:「深圳的超音波報告還寫保守了,這一看機率就是惡性的,準備手術吧!這裡手術是五星級賓館待遇,但是在對面也可以,費用會節省不少。」
▋他們是這座城市的白血球
在「納粹總部」的對面,「惠僑樓」三個大字有些曖昧地區分著病人的階級和背景。南洋風的建築翹著藍綠色的檐角,瓦片像熱帶的葉片一般舒展著橙黃牆面,如同一個悠閒的度假酒店,門可羅雀的幾個入口被雞蛋花和芭蕉葉覆蓋;和擁擠的「納粹總部」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彷彿也暗示著這座城市的過去,曾作為唯一對外通商口岸的十三行連接著無數出海華僑的命運,他們曾是這座城市的紅細胞,向廣袤的腹地和更加廣闊的海洋輸送和交換著財富和信息。而做為它的對立面的,是上個世紀開始便在此扎根的政治體制,它是黃埔軍校,是嶺南的革命中心,是大灣區的未來要塞。
南方醫院最早也是做為軍醫院而設立,從1941年以來,這裡流過的血液來自戰爭、革命、無數的政治運動,以及過於迅猛的城市化進程中,那些徒手攀岩的人民,他們既強健也無比脆弱;而他們則是這座城市的白血球。很顯然,在這樣複雜的城市,一舉一動都是昂貴的。我們最終選擇在「納粹總部」開始一周的治療,因為我們要能抵擋來自「華僑生活」的誘惑,毅然決定「回到人民群眾的懷抱中」。
檢查很順利,手術被安排在周一的第一台。第一次聽到「台」的量詞時,才意識到這一切的重量;與此同時,「台」也讓人感到無數關乎生死的手術,不過是醫師每日需要面對的萬千不確定性中的渺小其一。一台台的病人從面前如同需要處理的車間產品,在護工的熟練護送下進進出出,流水線的作業會讓人陷入怎樣的麻木,或者說,這是一種千錘百鍊的平靜?妻子還是緊張,於是我們去醫院周邊散步。
白雲區是一片老區,遍布著那種典型的千禧年建築,藍綠色的玻璃幕牆、被複製過一遍又一遍的現代主義立面,曾經作為通往未來的接口,如今卻在濕熱空氣中慢慢失焦。那些反射窗早已失去鏡面功能,只剩下一層遲鈍的光,木棉花的殘蕊漂浮其上,像被時間反複壓縮後的噪點。它們看起來更像一組被遺棄的裝置,某種尚未完成就被放棄的現代性實驗。在今天,這些建築被重新命名為「夢核(Dreamcore)」:既熟悉,又無法完全沉浸其中。彷彿一整代人的未來,曾在這裡短暫起飛,然後被中途取消。
▋憑面相就能看出災厄?
正如美籍華裔建築師張永和所指出的,中國城市空間往往呈現出一種「拼貼式現代性」:不同歷史階段與文化語法被粗糙地並置,而非真正整合。就如同潛藏在妻子甲狀腺左側的腫瘤,將某種長期「炎症」具象為了一種身體表徵,也許社會也是如此,只是因此產生的惡果往往更加隱蔽;沒人能說清楚這其中的原因。唯一確定的是:癌症只是一群失控的細胞,不斷地複製自身,因此造成了整體秩序的崩潰。
醫學手段已經可以精確地為一群細胞定性,但我們又如何為社會的細胞定性?每個人就像一個細胞,在自己的周期和軌道上活著,其獨立性令人感動;但作為整體,它們又無意識地使得一整個複雜而龐大的社會「利維坦(Leviathan,《舊約聖經》記載的一種怪獸)」悄悄移動巨人的身軀。
在廣州,每一個細胞都是如此鮮活:天橋上早早就有各種攤販的身影,手機殼、鞋墊、絲襪被尷尬地湊在一起;嶺南的水果攤新鮮的像沒有經過任何季節摧殘,昏昏欲睡的打赤膊老闆旁蹲著幾個算命先生,在墨鏡後用夜梟般的目光掃視著行人命運;就算憑面相就能看出一些人的災厄,但要知曉細節還需要掃碼付款,「這是給神明的小小心意。」算命先生說。
我問妻子:「要不要算一下這次的疾病?」她笑了,隨後說:「還是醫學更靠譜。」的確,醫學成為了新時代的神學,醫師取代了中世紀神父的角色。回到醫院,這裡已經形成了一整個「微型社會」,掌管著人的一生。從「愛彌兒月子中心」到「涅槃」殯葬服務,這裡針對病人及陪護,不僅有一房難求的「南方酒店」,還有士多店,海鮮酒樓,甚至還有澡堂、幼兒園和艾灸養生館。妻子在水果前停下了,問我要不要買一個榴槤?我卻皺起了眉頭說:「這麼刺激性的水果,還是別買了。」
周日下午,我在「家屬同意書」上簽字,仔細看完每一條,彷彿在看一份語氣過於冷靜的小說大綱:人物關係被簡化,風險被條列,所有可能的分歧都被提前命名,好讓結局在發生之前就顯得合理。那些句子沒有主語,或說,主語被一種更大的秩序悄悄接管了,「可能出現」、「不排除」、「極少數情況下」。
我在每一個空格裡填上名字、證件號碼與關係,像在為一段仍未發生的敘事提供合法性。筆劃落下去的時候,竟有一種奇怪的確定感,好像只要書寫完成,事件本身就會按照既定的軌道運行,不再需要我介入。但紙張的邊緣有一點捲起來。冷氣太強,或是手心太熱,我不知道。
▋遠處曖昧紅光挑動著睏意
護士站的電子鐘跳到15:07,秒針沒有聲音,時間以一種更精準的方式流逝。走廊裡的腳步聲此起彼伏,每一扇門後都像藏著一個尚未公開的結局。
我聽著隔壁傳來的粵語閒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如同幼稚園的自己第一次用鉛筆「畫」出一個符號。住院的第一晚,我拉開一張行軍床,隨意地翻看一本「廣東食譜大全」,以為妻子早已入睡,結果她卻仍在輾轉,我只好放下書冊,隔著床沿拉住她的手指,直到聽到她的呼吸聲均勻地傳來。
我走到窗邊,夜晚的廣州瀰漫著一股難得的冷冽,而遠處的「惠僑樓」仍閃著曖昧的紅光挑動著我的睏意。只有一街之隔,更遠處就是熙攘如常的廣州夜市,那裡的一切不會被任何健康問題所打斷。不知道又有哪對年輕情侶一邊哼著流行歌曲,一邊坐在塑膠凳上吃起了烤串。有些餓了,還是睡吧!明早就要手術了。(上)(寄自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