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棟洲

長夜不能寐,起身窺探窗外,仍是一片漆黑,難怪,才凌晨兩點。附近有家咖啡廳通宵亮著燈,我便進去坐坐,以打發漫漫長夜。寒夜裡獨坐靠窗的位置,手中咖啡摇曳著白煙,替這個失眠的夜晚添了幾許暖意。

咖啡廳沒有其他客人,窗外大街沉入喑夜的夢鄉,沒有行人,沒有車輛,只有橫在路口上方的那盞交通燈,兀自忙碌地變換紅綠。綠燈亮了,沒車通過,紅燈乍現,路口依然空寂。

一個流浪漢抱著一隻小白狗,推著超市的手推車進來,他選了臨街靠窗的位置坐下。他雙手緊握熱氣升騰的咖啡杯,不久,拿出一片麵包,吃幾口便撕下一小片遞給小白狗。他的臉總是朝著窗外清冷的大街,不怎麼看店裡,他面無表情,只有在遞麵包給小狗時嘴角才動了幾下,似在笑,又像在與小狗低聲交談。

一個流浪漢,一個失眠者共享窗外這片沉沉夢去的暗夜。夜更深了,遠近零落的殘燈漸次滅去,留下那盞孤立寒夜中的交通燈,兀自明暗。咖啡廳的音樂引人入夢,睏倦睡意斷續襲來。不知過了多久,恍惚見流浪漢傾身倚窗而坐,仰望夜空,而長天漆黑一片,不知他在等待什麼。

不久,遠遠的厚雲深處淡出一抹黃,初看只是薄薄的一線,漸漸舒展開來,暗沉沉的夜空也慢慢轉為淡藍。交通燈後面浮起一片雲,雲色由淡黃轉黃橙,再深成一縷更濃的橘,慢慢鋪灑於長空中。不知不覺手中咖啡已盡,回神再看,室內又添了不少客人。終於雲容收斂,色彩轉淡,冉冉沒入漸漸甦醒的晨光中。

路口的綠燈乍亮,一輛自行車飛馳而過,車上的中學生,站在踏板上飛快踩動,轉瞬不見蹤影。隨後是一名背著筆電包的年輕人,低頭看著手機緩步過街。交通燈又發揮了正常的功能,開始一天繁忙的工作。

每日朝霞不盡相同,有時如淡筆輕寫,零落兩三朵淺雲橫跨天際; 有時又如濃墨重彩,淋漓揮灑,彩雲若逐長風而飛馳。有時天空為濃雲遮掩,晨光不露,雲氣杳然。說不出是天空中舞動的雲彩,或沉寂的暗夜,亦或是兀自明暗的交通燈營造出這迷幻的夜景,也許三者都有吧!我不善觀氣象,欣賞朝霞之行常常失望而歸,但老天每欲施展其精彩畫藝時,流浪漢必早坐窗前等候。

我又坐在這面經常喝咖啡的大窗前閱讀,抬眼望,交通燈下人車川流不息,窗外行人匆匆而過,識與不識,都是漠然。白天這面窗阻隔了外面滾滾紅塵,在喑夜中它又充滿了詩意與溫情。(寄自加州)

重彩揮灑的雲氣。(圖/作者黃棟洲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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