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的精神
胡適大我爸爸二十九歲,算是爸爸的父輩,爸爸視胡適為精神導師,因而胡適於我如同爺爺般親切。
老家有個大書櫃,裡面擺了爸爸最喜歡的胡適文存,感謝胡適的文字直白,還是小噠噠的我,以為自己看懂了那位大學問家的文字,內心雀躍不已。
胡適寫了一首詩:「不作無益事,一日當三日;人活五十年,我活百五十」,裡面每個字我都認識,而字所連成的詩,我一看就懂,並且看了幾遍即能口背如流。
那時節我認為「玩」是我們小孩家天經地義的有益事,心中記住胡適爺爺的詩,遂一日當三日大玩特玩。如今想來,我是歪打正著,美國的孩童教育,最講究從玩中學習;而孩提時代握在手中的一把泥巴,會比金幣還貴重。
「我的朋友胡適之」被人引為「民國最強大朋友圈」,胡適看重每個人的生命價值,自然吸引別人前來親近。爸爸同樣秉持此種人道精神與老劉相處。
老劉是爸爸的勤務兵,跟著爸爸從中國大陸遷來台灣,照顧我們全家日常生活。自幼見爸爸與老劉亦友亦親,我從來對老劉沒有所謂「下人」的觀念,這是我人生中第一堂的民主教育課。
我們尊敬爸爸,爸爸完全不用嚴詞或體罰,只要板下一張臉,兒女心中自會害怕。老劉亦如是,他極為尊敬爸爸,從來不在爸爸面前主動坐著,卻能在爸爸面前做自己,抬頭挺胸地衷心為我家買菜、煮食、清掃。
爸爸最不喜歡老劉喝酒,可老劉心情不好時,與我們同桌吃飯會一邊大口飲酒,一邊吃飯。我都會很緊張,生怕有什麼意外。爸爸仍從容吃飯,一句也不說,好像能預知老劉的心事,待老劉似乎喝夠了,爸爸才說:「老劉,可以把酒收了。」老劉便不言不語地收起酒瓶,一場好像要來的暴風雨就悄無聲息地走了。
老劉體胖,爸爸為老劉在客廳購置了一張涼快舒服的藤椅,誰都不能坐,是老劉的專門椅座。全家一起看電視時,老劉走進客廳,很神氣地把自己塞進藤椅裡,我們大家看了老劉那種自在又有趣的神情,不約而同在心裡偷笑,我爸有時就打趣笑問老劉:「老劉,這藤椅忒舒服吧!」
記得電視播出美國登陸月球的畫面時,老劉非要說美國人騙人,人絕對不可能上月球。老劉比爸爸年長若干,打仗前是鄉下農夫,若問農事,老劉自是當仁不讓的專家,爸爸總能把老劉那種當仁不讓的潛質激發出來,甚至還能容讓他自以為是。爸爸回答老劉:「搞不好上月球這事,真給你說對了。」然後對我們其他人笑著眨眨眼,我真覺得那會兒的爸爸太帥了。
老劉年逾六十後,爸爸安排老劉住進一家環境清幽的安老院;老劉雖無幸還鄉湖南,能安享晚年亦屬幸事。(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