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亂，形勢大好」？北京更願意相信謀事在人

近年國際局勢動盪加劇，俄烏戰爭延宕未歇、中東局勢持續升溫，拉美政治危機亦時有發生；此背景下，中共革命時期流傳的一句話—天下大亂、形勢大好，再度成為外界討論北京對台政策的重要參照。不少觀點認為，當世界陷入混亂、強權無暇他顧時，中共可能趁勢以更強硬手段解決台灣問題，然若深入分析今日中國的戰略處境，這種簡單類比恐怕過於粗略。

「天下大亂、形勢大好」常被認為是毛澤東的政治判斷，其歷史背景在於冷戰初期的國際秩序尚未穩固，而當時的中國既非既有國際體系的受益者，也未深度嵌入全球經濟結構；在那樣的環境中，國際動盪往往意味著革命機會。然而今日中國地位已截然不同，作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中國高度依賴國際貿易、金融體系與供應鏈穩定；全球動盪不再只是機會，同時也意味著巨大的風險。

因此，當國際局勢出現混亂時，對北京而言未必形成「鼓勵」；若要讓國際亂局真正構成對中國的戰略機會，至少需要幾項條件同時成立。其一，美國必須長期被其他戰爭或重大危機牽制，使其無力維持對台海的有效嚇阻；其二，西方盟國難以形成一致反制，導致國際合作出現裂縫；其三，國際規範對武力使用的約束顯著鬆動，使強權行動成本降低。唯有在這樣的條件下，外部動盪才可能被北京視為對台動武的戰略窗口。

但另一種可能同樣存在，亦即國際動盪也可能為中國帶來壓力。首先，若衝突導致能源危機或全球經濟衰退，對高度依賴能源進口與外貿市場的中國經濟將產生重大衝擊；例如，中東衝突若影響荷莫茲海峽航道，不僅可能推升油價，也會增加航運與保險成本，對中國經濟安全造成直接影響。

其次，大規模侵略行為往往會促成更緊密的國際聯盟；俄烏戰爭便促使西方國家在制裁與軍事合作上形成前所未有的團結。若類似情況在台海出現，全球供應鏈與半導體產業的高度依賴，反而可能促使更多國家介入。

然而考量不能任統一無限延宕的壓力，當前北京的戰略思維或許並不在被動等待「天下大亂」所帶來的機會，而是如何在動盪的國際環境中主動塑造有利條件；也就是不寄望於「成事在天」，而是相信「謀事在人」。

王滬寧說「進一步掌握實現祖國完全統一的戰略主動」，正反映出這種思維轉變。與其寄望於世界秩序全面崩解，北京更可能採取漸進式策略，在不引發全面戰爭下逐步改變台海現狀。

「天下大亂、形勢大好」字裡行間缺乏了主動性，中共可能做法是將之修正為「面對天下大亂、強化灰色衝突、創造統一形勢」。

台海風險未必來自突然爆發的全面衝突，更可能來自長期的灰色地帶壓力；從軍事演訓、海空域行動到政治與經濟施壓，北京透過不斷提高行動強度與頻率累積既成事實，逐步塑造新的戰略環境。這種「積小勝為大勝」的策略，不僅降低直接衝突風險，也為未來談判創造籌碼。

因此真正值得關注的問題並不是「天下是否大亂」，而是北京如何在動盪的國際環境中將局勢轉化為自身優勢。這也提醒我們，安全挑戰未必來自於單一戰爭時刻，而是一場長期的結構性壓力。

（本文取自3月10日聯合報民意論壇，作者為淡大外交與國關學系兼任教授、國防大學中共軍事研究所前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