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伊戰火 看不見終局的戰爭
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後,外界一度預期強大軍事壓力可能引發伊朗內部政治動盪,然迄今局勢發展卻呈現另一種歷史上屢見不鮮的現象,亦即外部威脅反而促使社會內部凝聚。
德黑蘭及多個城市近日出現支持政府的集會,民眾走上街頭譴責美以軍事行動。原本存在於伊朗社會內部的經濟困境與政治不滿,在戰火陰影之下被暫時擱置,民族情緒反而成為社會動員的主軸。
這並不是罕見現象,當一個國家面臨外敵壓力時,內部反而更容易在共同威脅下重新凝聚;從這個角度看,美以期待透過軍事打擊引發伊朗政權迅速瓦解,恐過於樂觀。
對伊朗而言,所謂「勝利」並不需要擊敗美國或以色列,只要國家得以存續、政權沒有崩潰,便足以宣稱成功抵禦外敵。
然而對美以而言,戰略目標卻遠不止於此;若要真正消除伊朗的核濃縮能力、摧毀其彈道飛彈體系,並終止對哈馬斯、真主黨與胡塞武裝的支持,最終幾乎都離不開伊朗政權更迭。但冷戰以來的經驗早已證明,外部軍事力量極難在伊朗建立穩定的親美政權;即便政權出現更替,新政府也未必會放棄核計畫與飛彈能力,更不可能完全順從美國戰略安排。
美國仍被俄烏戰爭拖累,如今又在中東捲入新的軍事衝突;戰事若持續延長,勢必加劇軍事資源、武器庫存與財政的消耗。當美國在歐洲與中東兩個戰場同時投入大量資源時,中國大陸自然不會忽視這樣的戰略機會。對北京而言,美國戰略注意力分散,無疑減輕了其在亞太地區所面臨的壓力;且伊朗的重要性亦不僅止於中東盟友,既是「一帶一路」布局的重要節點,也是中國能源供應的重要來源之一。
北京或許不願與華府在中東直接對抗,但可預見中國勢必在外交與經濟層面持續支持伊朗,以確保德黑蘭當局仍具備抵禦西方壓力的能力。
隨著時間推移,伊朗的飛彈與無人機庫存只會不斷增加,以色列未來對伊朗發動攻擊需付出的代價勢必更高;在以色列的安全思維中,當前或許是一個難得的「窗口期」。惟這場戰爭可能產生與原本目標相反的結果,長期以來,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對核武問題一直保持某種程度的克制態度;然在戰爭壓力與領導層動盪之下,伊朗發展核武的動機恐將大幅上升。或許對德黑蘭當局而言,擁有核武是避免再次遭受外部打擊的唯一保障。
若局勢進一步惡化,最危險的情境可能是,伊朗動用剩餘飛彈與無人機攻擊波斯灣石油設施,甚至進一步完全封鎖荷莫茲海峽;這條海峽承載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石油運輸量,勢必引發全球能源危機與經濟震盪。
這場戰爭的「勝利」究竟是什麼?如果美以無法推翻伊朗政權,那麼無論多少次空襲,都難以從根本上改變戰略格局,衝突本身成為沒有出口的消耗。
對美國而言,戰事拖延只會加劇資源負擔並分散全球戰略重心;對伊朗而言,長期衝突也將使經濟與社會壓力更加沉重;而對世界而言,能源與安全秩序都將承受新的不確定性。在終局未知的戰爭之中,問題不是誰能贏,而是究竟以何種代價收場。
(本文取自3月10日聯合報民意論壇,作者為大學兼任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