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雞不能儆猴 川普權威已在折舊

川普過去最擅長的，不只是加關稅，而是把關稅變成一種權力表演：今天威脅、明天翻案、後天再加碼，讓各國永遠猜不透白宮下一步。路透引述前美國貿易官員指出，在川普眼裡，不確定性本身就是槓桿；因為只要別國怕他下一秒又出手，就更容易先讓步。最高法院近日對其關稅權限設下限制後，路透評論直言，這已削弱他最愛使用的施壓工具。

威嚇若一再重複，效果不會無限上升，反而會折舊。因為真正的威信，不在於你能不能掀桌，而在於別人是否相信，跟著你仍有穩定秩序可循。當盟友發現美國連對朋友都能隨時翻臉，關稅不再只是經濟政策，而是隨時可啟動的勒索工具時，理性的反應就不會只是低頭，而是開始避險。路透對各國貿易夥伴的描述很傳神：他們早已被川普的不可預測性「傷到」。

歐洲已經出現這種變化。路透報導歐洲領袖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已公開表態，要對美國進行去風險化；同時評論提醒，歐洲不能再被美國表面的友善話術麻痺。另一篇評論更直說：沒有一個歐洲、北美或印太盟友的領袖願意主動刺激川普，但他們也都知道，自己必須盡快降低脆弱性。這就表示，盟友的心態已從「設法討好美國」轉向「設法降低被美國拿捏」。

這種權威流失，才是川普真正的問題。當關稅威嚇的邊際效益下降，他就更需要用高烈度的動作，重新證明自己還有能力定義局勢。於是外界看到的，不只是貿易施壓，而是更具震撼性的強制行動：美國今年1月直接抓了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川普還宣稱美國將在過渡期間「管理」委國。3月，哈米尼又在美以聯合軍事行動中身亡，而川普更公開表示，美國將對伊朗下一任領袖的人選扮演角色。這些動作顯然已超過政策推進，是赤裸裸的權力展示。

但關鍵也正在這裡：川普對委內瑞拉、伊朗做成的既成事實，是不能施加在加拿大、德國、日本或法國的。光是抓馬杜洛就已經嚴重動搖原有國際秩序，哪還有可能再抓歐洲盟國的民選領袖？盟國就算能接受他對伊朗下重手，哪能接受他來決定北約國家誰執政？我們看到他對「雞」所能用的極端手段，對「猴」根本不具可複製性。盟友當然看得懂這個差別，因此不會因為他殺雞殺得更狠，就真的被嚇到在關稅上對川普投降。

這就是今天局勢的本質：殺雞不能儆猴。川普仍然有能力製造大新聞，也仍然能在個別對手身上展示強制力；但對盟國而言，這些動作反而更像在證明另一件事—他已無法單靠穩定的制度信用與同盟領導力來維持服從，只能不斷提高表演烈度，來彌補權威的流失。問題是，表演再大，也無法改變盟友已開始集體避險、去風險化、降低依賴的事實。雞也許白殺了，因為猴學會不再陪你演猴戲。

（本文取自3月7日聯合報民意論壇，作者為文史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