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歐洲篇/兩種歷史 愛丁堡上演「雙城記」
第一次走進英國愛丁堡(Edinburgh),我便感到這座城市彷彿上演著一場「雙城記」:一個屬於皇室,一個屬於平民;一個書寫權力與爭鬥,一個記錄英才的成就與平民的日常。兩種歷史,在這裡交會並行。
●王子街 畫分新舊城區
王子街像一條天然的分界線,隔開了兩個世界。北邊是規畫整齊、街道開闊、商業林立的新城(New Town),南邊則是街巷狹窄、石牆斑駁、彷彿仍停留在中世紀的老城(Old Town)。老城西端是高踞於玄武岩之上的愛丁堡城堡,東端則是聖十字宮的皇家宮殿。
連接兩者的,是舉世聞名的「皇家一英里」(Royal Mile)——短短一英里,卻承載了數百年的歷史。愛丁堡之所以在1995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正是因為它完整而罕見地保存了這兩種截然不同卻又和諧共生的城市風貌。
我們抵達愛丁堡時,正值聖誕節前夕。夜色被節日的光影點綴,市中心的廣場彷彿童話世界:紅綠交錯的燈飾,緩緩旋轉的摩天輪,熱鬧非凡的聖誕集市。攤位上擺滿圍巾、帽子和手套,空氣中彌漫著熱巧克力的香氣。我們在一家糖炒栗子的小攤前停下腳步,買了一包,站在小桌旁慢慢吃著,看著行人來來往往。寒冷的冬夜裡,紙袋的溫度和栗子的香甜,傳遞著節日的暖意。
●皇家一英里 權力象徵
如同許多歐洲古城一樣,愛丁堡的靈魂集中在皇家一英里上。西端的愛丁堡城堡,既是視覺的制高點,也是城市防禦與王權的象徵。城堡中陳列著「蘇格蘭之光」(Honours of Scotland)——不列顛群島最古老的王冠珠寶,包括王冠、權杖與國劍。這裡曾是16世紀蘇格蘭王室的居所,瑪麗女王也在此誕下詹姆斯六世。這位女王命運多舛:貴為國君卻無法掌控人生,在政治與婚姻中沉浮,44歲即殞命於伊莉莎白一世之手。歷史的諷刺在於,她的兒子卻繼承了英格蘭王位;而兩位女王,如今安葬於倫敦西敏寺的同一空間。
城堡內還有蘇格蘭國家戰爭紀念館、戰俘監獄以及戰爭博物館。登上炮台,整座城市的新城與老城盡收眼底。
●文學的沃土 名家輩出
沿著皇家一英里向東行走,一英里的路程中,教堂、博物館與雕塑沿途分布。《國富論》的作者亞當·史密斯曾在這裡生活,並最終長眠坎農門教堂的墓地(Canongate Kirk);宗教改革家約翰·諾克斯,也曾在這裡與瑪麗女王展開激烈的思想交鋒。拐進一條名叫斯泰爾夫人巷(Lady Stair's Close),便來到建於1622年的作家博物館——愛丁堡保存最完好的17世紀豪宅之一。這座房子在1907年被捐出,用以紀念三位偉大的蘇格蘭作家:羅伯特·彭斯、沃爾特·司各特,以及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
史蒂文森的《金銀島》和《化身博士》,一部講述冒險與財富,一部揭示人性的分裂,靈感皆源於愛丁堡的街巷與夜色。彭斯的詩歌源自民謠,那首「啊,我的愛人像一朵鮮紅的玫瑰,在6月初次綻放」膾炙人口,而《友誼地久天長》的歌詞亦出自他筆下。司各特則被公認為歷史小說的開創者,他的創作深深影響了狄更斯、托爾斯泰等作家。他的紀念塔矗立在王子街花園,是一座哥德式建築。沿著221級台階可抵達尖頂。紀念塔底部是司各特的雕像,他手執鵝毛筆,腳邊臥著愛犬。就連旁邊的威弗利火車站,也以他的一部小說命名。
除了上面的三位作家,亞瑟・柯南・道爾曾在此研讀醫學,而福爾摩斯的形象便源自他在愛丁堡大學所遇見、以觀察入微著稱的老師。走在老城蜿蜒而古樸的街道,光影斑駁,可以想見,為何這座城市會成為文學之城、推理小說的溫床。
●從工業革命 到複製羊
除了文學,愛丁堡在近代科學界也做出了重量級的貢獻。
在蘇格蘭國立博物館裡,我們看到了著名的「多莉羊」。這是世界上第一隻由成體細胞成功複製出的哺乳動物,牠的誕生不僅是科學的突破,也引發了長久的倫理討論。在博物館的另一個展區中,我們看到了與詹姆斯・瓦特(James Watt)及蒸汽機相關的展示。瓦特對蒸汽機所做的改良,使其成為應用於工業的動力來源,推動了工業革命,也改變了人類的生產方式與城市樣貌。那裡還有詹姆斯・克拉克・麥克斯韋的介紹,作為電磁學的奠基者,麥克斯韋的方程式奠定了現代電子工程的基礎,深刻影響了今日的科技。
如果說,蘇格蘭國立博物館裡展現的是蘇格蘭對人類文明進程的貢獻,不遠處的愛丁堡博物館中,則呈現了當地人的日常,走進這座16世紀的建築,順著狹窄的樓梯上行,彷彿回到幾個世紀前。家具、陳設,展示了普通市民的日常生活。
我們還參加了一次關於地下居民生活的導覽。順著台階下行,空間驟然變得低矮、封閉,厚重的石牆讓人不自覺放輕腳步。昏暗的燈光下,牆壁上的石砌壁龕依稀可見——那曾是人們存放生活必需品的地方。這裡曾經是赤貧者和在逃犯的藏身處。
在皇家一英里的終端,靠近聖十字宮的位置,是風格迥異的蘇格蘭議會大廈。現代的外觀強調與自然的融合,形態彷彿散落的秋葉。大量酒瓶形狀的裝飾象徵著選民,提醒議員權力來自具體的人。議會走廊大量使用玻璃結構,議員與市民在視覺上的彼此「可見」,本身便是一種責任的象徵。
●愛丁堡人 友善與自豪
我們所在的旅店位於新城區。飛機抵達後,接機的司機是個中年男子,帶著濃重的蘇格蘭口音,一見面就把我們行李箱接過去。一路上他熱心地介紹這個城市的景點,推薦我們一定要嘗嘗炸魚薯條和哈吉斯。我們試了以後覺得炸魚薯條分量十足,卻不追求精緻;哈吉斯作為「國菜」,用動物內臟、燕麥與香料慢煨而成。我在早餐時嘗試了一次,之後便因高膽固醇的憂慮選擇了迴避。
旅館的工作人員Scott在介紹這座城市時,語氣中明顯流露出身為蘇格蘭人的自豪感,當他說:「誰要去倫敦吃炸魚薯條?」讓人想到蘇格蘭和英格蘭的歷史恩怨,我不由會心一笑。旅店的服務人員十分友善,有一次,一個年輕的門衛給我們拉開門時,竟然用中文打招呼,讓我們十分訝異,也體會到了愛丁堡人的善意。
揮別愛丁堡,留下的是厚重而豐富的印象。它不僅是一座城市,更像一本可以行走其中的書——既有皇家的歷史,也有普通人的故事;既有宗教、文學、科學與政治的宏大敘事,也有集市裡的糖炒栗子與地下室中的生存日常。
歷史從不只屬於宏偉的城堡與名人的雕像,它同樣屬於那些曾在這裡著意生活、用心思考過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