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眼/成立23年、組織龐大 國安部這隻大恐龍 有何問題?

彭尚興

由於國會兩黨議員對於改革移民暨海關執法局(ICE)的意見嚴重分歧,導致在今年1月的聯邦政府撥款法案審查時,ICE主管機關國土安全部(DHS)的經費遭到擱置。雖然在該月底緊急通過一項效期兩周的的臨時開支(stopgap)撥款,但是兩黨在2月14日零時期限之前仍無法達成共識,DHS隨即宣告斷炊而停擺,迄今已超過一個半月。

DHS的預算僵局的導火線,源自於1月時聯邦移民官員在明尼蘇達州執行掃蕩移民行動時,連續發生兩名美國公民遭聯邦幹員開槍射殺的憾事,引發民間和國會對於改革移民執法機關和手段的激烈訴求。兩黨對於制定新的移民執法規定卻意見分歧;民主黨眾議員要求聯邦探員值勤時不得蒙面或戴面罩、而且必須持有法官核發的搜查令才能進入民宅,但共和黨人拒絕接受。

TSA人力不足 衝擊最大

由於DHS機構規模龐大,主管事務繁雜卻又關係到國家安全的多個層面,所以即使斷糧,旗下多個單位的員工必須在領不到薪餉的情形下,勒緊腰帶繼續工作,其中對一般民眾衝擊最大的莫過於運輸安全管理局(TSA)。因此大批TSA員工乾脆請假或直接辭職,造成全國各主要機場安檢人力不足,通關閘口大排長龍動輒三、四個小時。旅客的不滿從怨聲載道升級為怒火沖天。

除了TSA以外,國土安全部轄下負責防衛領海和海上救難的海岸防衛隊(USCG),以及擔任正副總統維安工作的特勤局(Secret Service)特工,也都處於無薪工作的狀態。

諷刺的是,這場風暴的中心─移民暨海關執法局─由於在去年生效的「大又美」政府撥款法當中,獲得巨額經費;截至2029年為止的年度預算,由過去的每年約100億元暴增為1000億元,所以目前的政府停擺對於ICE絲毫沒有任何影響,仍然能夠發薪和維持正常運作。

國土安全部是911恐怖攻擊事件之後,國會通過「2002年國土安全法」(The Homeland Security Act of 2002),由當時的小布希總統(George W. Bush)簽署生效,於2003年成立,整併了原本分別隸屬於財政部(如海關、特勤局、海岸防衛隊)、司法部(原移民歸化局INS)等五個部會的多個二級單位、聯邦獨立機構(如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FEMA)以及新創設的TSA、ICE和海關與邊境保護局(CBP)等組織而成的「超級機構」。這是1950年代以來,聯邦政府最大規模的改組。DHS是白宮之下第15個、也是最年輕的內閣級部會。

22個機構 員工超過24萬

目前國土安全部下轄22個機構,共有員工超過24萬人,規模僅次於國防部(DOD)和退伍軍人事務部(VA),業務範圍卻橫跨治安、國防、情報、反恐、移民、關稅緝私、偽鈔查察和防災救難等等,2025財政年度預算規模達1079億元。根據「美國公民自由聯盟」(American Civil Liberties Union,ACLU)分析,DHS員工當中有至少三分之一,或超過8萬人具有執法權力,是全美最大的執法單位。

2024年總統大選期間,非法移民問題成為選戰焦點。川普當時誇下海口若當選後,每年將遣返100萬名非法移民。這原本可能只是川普信口開河的選舉支票,但自由派媒體卻追根究柢,直指川普的說法相當於每天要逮捕2750名以上無證移民,無論在執法能量或後勤支援上,對於聯邦政府來說都是不可能的任務。

ICE強硬執法 引民團不滿

依照川普的個性,自然無法接受任何人當面給他難堪。所以二度當選之後,川普立刻下令國土安全部貫徹實現他「每年遣返百萬非法移民」的承諾。當時的DHS部長諾姆(Kristi Noem)和白宮副幕僚長米勒(Stephen Miller)還據此設定關鍵績效指標(KPI),分配ICE各分局責任額度;若未達標,分局長將會受到行政處分。同時,川普政府也給予DHS更多經費、人員和權力。

在這過程中,移民執法幹員獲准繞過「正當法律程序」(due process),可以僅憑外國口音就逮捕人,或沒有搜索令就強行進入民宅。許多倡議團體和民眾因此將ICE與臭名昭彰的納粹德國秘密警察「蓋世太保」(Gestapo)相提並論。

但國土安全部的問題,並不是到了2025年才浮現,而是成立之初就存在許多爭議。當初推動國土安全立法的其實是已故民主黨聯邦參議員李柏曼(Joe Lieberman),但此一構想一開始便遭到保守派反對,普遍認為建立一個龐大的新聯邦官僚機構是個糟糕的主意。據「新共和周刊」(The New Republic)報導,小布希在簽署國土安全法時,就認為這只是「政治上的權宜之計(politically expedient)」。

根據立法宏旨,成立DHS的目的是要保護美國免受恐怖主義侵害,並控制國家安全風險。但許多當初參與推動本案的人都對此心存疑慮,反對者更認為國會和白宮實際上是開了張空白支票。該機構有可能使美國永久處於戰爭狀態下,並且錯誤地認為「國土」持續遭受生存威脅。

國土安全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組織過於龐大。

新機構吸收了移民、情報和災害管理等部門的部分業務,也併吞了海岸防衛隊和特勤局等單位。美國外交關係協會(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研究員林德(Dara Lind)指出,「哪些現有機構應劃歸國土安全部,哪些機構留在其他部門,整個決策過程充其量只能說是雜亂無章。」華盛頓郵報曾引述一名國土安全部前資深官員說法,將其比喻為各單位之間被「逼進禮堂」(shotgun marriage),而且「其中部分機構至今仍不承認國土安全部是個獨立的部門。」

組織龐大、權責複雜的結果就是管理混亂、缺乏問責,而預算和人員編制卻不斷膨脹。

再者,這個組織的授權過於廣泛而且模糊。

這個龐大的機構建立在「保護美國國土安全」的使命之上,但對於何謂國土安全卻缺乏明確定義。事實顯示,這項使命在過去20多年之間已被無限上綱,不但將國家安全和打擊恐怖主義連結,非法移民也被視為威脅來源,甚至政治倡議人士、示威抗議群眾、社區運動組織者都被列為監控對象。換句話說,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國土安全威脅。

權力過於廣泛 成火藥桶

ACLU執行總監羅梅羅(Anthony Romero)在2020年8月就曾指出,「國土安全部過於廣泛的職權範圍和不受制約的權力已經使其變成一個火藥桶,如今又被一位不惜踐踏憲法關限制總統權力條文的總統點燃。」現在他口中的那位總統又重回白宮,憲法遭踐踏的情形更加惡化。

國土安全部奉行「極度廣泛授權」,賦予其特工極大的自由裁量權。且該機構擁有自己的情報部門──情報與分析辦公室(Office of Intelligence and Analysis),負責監控國內威脅。但批評人士指稱其相關準則過於寬鬆和而且缺乏監督。

另一方面,國土安全部享有充沛的財務資源。DHS的預算不是基於事先審慎規畫的行政需求,而是依據其安全至上的使命目標撥款。

成立之初,DHS的年度預算大約維持在360-370億元左右,後來逐年增加,2025財年的預算已超過1000億元。其中關於移民執法的支出,從每年60億元成長至100億元,去年更一口氣膨脹10倍,在2029年之前每年經費可達1000億元。

在充裕的財務支援下,DHS近年來大量投資監控技術,包括人工智慧和數據追蹤,增強其對監控對象行為模式分析和追查社交媒體發文紀錄的能力,而且無需事先申請搜索令。

繞過司法程序 便宜行事

對於一個規模和預算如此龐大的行政部門,國會的監管力道卻極其分散。儘管國土安全部是個單一部門,但由於業務性質繁雜,它要向近百個不同的國會委員會和小組報告工作。這種「分散式」的監督使得國會難以實施統一的改革,也難以持續追究該部門逾權行為的責任。 

另一方面,國土安全部下屬的許多單位,例如海岸防衛隊和特勤局,都擁有各自「獨特的權限、文化和指揮鏈」,以及專屬權力,譬如海關暨邊境保護局(CBP)所擁有的「快速遣返」權,從而繞過標準司法程序,便宜行事。 

因此,包括ACLU和「保衛民主」(Protect Democracy)等自由派非營利組織近年來指責國土安全部不僅浪費納稅人的錢,其濫用職權的行為更與美國價值觀背道而馳,並且分散了人們對這個國家所面臨真正嚴峻問題的注意力。

同時,ACLU呼籲國會應利用其監督和撥款權力,藉此機會對國土安全部進行全面評估和改革,審查其長期存在的浪費和欺詐、違法甚至違憲的行為。

國土安全部組織架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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