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空姐到老闆 楊國珍與世報一場奇遇 在美國打造豆腐王國

1993年初冬，芝加哥寒風凜冽。當時楊國珍(Jenny Yang)為申請西北大學凱洛格商學院(Kellogg School of Management)的工商碩士(MBA)項目，從台灣飛到紐約探視朋友後，到芝加哥準備參加面試。未料皮包在紐約被偷，所有證件丟失，她被迫在芝加哥停留兩周等待重辦證件。

就在這段意外旅程的空檔，命運撥動了琴弦。她回憶說，當時她拿了一些報紙，準備塞在行李箱內保護美國之行購買的回台禮物時，順手翻了其中一份「世界日報」，此時一則芝加哥華商會徵求行政主任的廣告進入她的視線。楊國珍抱著試試看的心情，撥打了那通應徵電話。而這個看似偶然的瞬間，卻成為她人生最關鍵轉向的一次機遇。

儘管那時她尚無工作簽證，也未成為研究生，但她的履歷打動華商會元老譚繼平、陳增華、李秉樞等人，面試後他們力邀她出任行政主任。這份工作，讓她第一次走進美國華人社區的核心，接觸僑界企業、社團與地方政治網絡。

不久後，她就收到西北大學凱洛格商學院的錄取通知。楊國珍白天工作、晚上上課，逐漸在芝加哥找到自己的位置。

從空姐到財務精英 職涯多次轉彎

其實，在這趟旅程之前，楊國珍的人生早已歷經多次轉彎。

打扮儉樸、不施脂粉的楊國珍，在陳設簡單明亮的鳳凰豆腐辦公室內受訪，回憶起30多年來所經歷的種種，不時打趣自己初衷從來沒變，就是喜愛美食與旅遊。

當年她離開校園後考進人人稱羨的中華航空擔任空服員，飛行工作讓她迅速完成看世界的夢想，也讓她存下人生第一筆積蓄。存夠錢後，她赴美就讀俄亥俄州邁阿密大學(Miami University, Ohio)，完成大學學業。

即便如此，她心中始終沒有「留在美國發展」的打算。大學畢業後她毫不猶豫返台，進入當時吃香的全英文電台ICRT工作。在三年的媒體職涯中，她全力投入，積極爭取升遷，卻被長官直言：「你沒有MBA學歷，不可能有機會往上升。」

這句話促使她開始申請美國多所MBA課程，最終重返美國，走進凱洛格商學院。

從頂尖的凱洛格商學院畢業後，楊國珍收到許多工作錄取通知，她延續空姐到處旅遊理想，選擇進入聯合航空(United Airlines)擔任財務主管。然而，身為兩個孩子的母親，高壓的環境與每日長達三小時的通勤讓她感到疲憊。

在聯航工作長達八年後，因為家庭考量，她轉到提供每周可三天居家上班的大食品廠Sara Lee擔任財務高管，新的工作雖然少了許多通勤時間，但在這兩個企業工作時，負責動輒數百萬元的預算與專案的她很清楚知道，「不是能力問題，而是那樣的生活，不太適合我」。

一次繞路回家 遇見鳳凰豆腐

楊國珍與先生結婚後，從2001年開始定居在芝加哥北華埠附近，住處距離老字號「鳳凰豆腐」門店僅數街之遙。長年奔波於工作、育兒與家庭間的她，從未留意到這家經營多年的傳統豆腐店。直到某一天，她帶著年幼的女兒到百老匯大道旁的小公園玩耍，返家途中一時興起，改走熱鬧的大街，意外發現這家不起眼的豆腐店。

喜歡豆類食品的她，從此成為「鳳凰豆腐」的忠實客戶。她說，「那天真的只是臨時起意，沒想到自己後來成了專業豆腐人」。

買了五年的豆腐，在2006年的某天她上門買豆腐時，老闆因勞累、後繼無人而打算收店，無意間問了楊國珍一句「你來買我的豆腐店吧」，楊國珍形容，這句真是「我的關鍵醒悟時刻」(A-ha moment)。

經過很短時間的評估思考，本在辦公室計算著數百萬元預算的財務精英，楊國珍毅然決定脫下西裝，從企業高管搖身一變，成為挽起袖子幹活的小工廠負責人；事實上，這家豆腐店1987年就開張營業，經歷了兩位台山人東主，楊國珍是「鳳凰豆腐」的第三位主人，她接手的2006年，這間豆腐店只有六名員工，每日消耗黃豆僅約300、400磅。

接手初期太忙碌 被兒子問：你是不是不住這裡了？

接手初期並不容易。台灣有句俗語說：「不喜歡女兒，就把她嫁給做豆腐的。」意指做豆腐極其辛苦。上有三個哥哥，身為楊家獨生女的楊國珍，不僅每天清晨就要到工廠，還要學習傳統製作工藝，更要克服亞洲市場對「軟豆腐」的依賴。

事必躬親的她觀察到，當時泰國與越南餐館正蓬勃發展，對於耐煮、有彈性的豆製品需求極大。她憑藉著對品質的堅持──絕不添加防腐劑、不偷工減料，成功贏得了跨族群顧客的信賴。

楊國珍說，接手豆腐工廠後，並沒有比較清閒，兒子小時候還問晚歸的她說，「你是不是不住這裡了？」因為這些年，她除了早上、下午接送兩個孩子外，幾乎都在工廠忙碌。

抓住飲食多元趨勢 打進美國高端市場

楊國珍接手後的鳳凰豆腐，不再只是華人超市裡的配料。她敏銳地察覺到美國年輕一代對飲食多元化(Diversity)與健康素食的追求。

「現在的年輕人不只看這是什麼食物，更看重它背後的文化與健康價值。」她將產品打入主流通路，並開發出多款調味精緻、拆袋即食的豆腐沙拉。在加州、紐約的自然食品展覽會(Natural Products Expo)上，鳳凰豆腐總是攤位前排隊最長的焦點。

憑藉商學院訓練出的行銷與策略能力，鳳凰的創意產品如「豆腐沙拉」，順利打入Whole Foods Market、Sprouts Farmers Market等主流連鎖健康取向超市，成功跨越族群市場。除了中西部以外，鳳凰豆腐近年也在美國東、西兩岸逐漸受到歡迎，「我們克服了運輸、配送、保鮮的重重難關」，成功向東、西岸消費群每日送上保證不含防腐劑的新鮮豆腐。

不久前，鳳凰豆腐更獲得加州洛杉磯「艾瑞旺高端有機超市」(Erewhon Market)肯定，即將進入這家「一杯奶昔起價50元」的市場販售。

人生不是一直線 慢慢走找出自己的路

如今，鳳凰豆腐的規模已經比20年前楊國珍接手時成長至少10倍。豆腐廠除了直接向豆農採購新鮮豆子外，更建立了「一條龍」的產業鏈，每日消耗的豆子也從3、400磅到現在的3、4000磅；員工從6人增至38人；廠房則從最初擠在1000平方呎的小作坊，擴張到如今1萬平方呎的現代化工廠。

楊國珍並未停下腳步，她在2025年年底於鳳凰豆腐工廠現址附近，購置了面積達5萬平方呎的土地，即將興建更大規模的新廠，預計2027年完工。

回頭看那1994年的初冬，如果不是那份報紙，或許現在的芝加哥少了一位傳承豆香的傳奇，多了一位深陷財務報表的總裁。楊國珍用她的故事證明，人生的轉折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而堅持與熱誠，能讓最平凡的豆腐，散發出跨越族群的光芒。

從空服員、媒體工作者、企業財務人員，到豆腐工廠負責人，她的人生沒有一條直線，卻在每一次轉彎後，慢慢走出屬於自己的路。

而那條路，最終通往一個屬於她，也屬於芝加哥的豆腐世界。

小檔案

姓名：楊國珍(Jenny Yang)

來美時間：1993年

工作：鳳凰豆腐(Jenny's Tofu)負責人

給讀者的一句話：人生不是一條直線，每一次轉彎後，慢慢都能走出屬於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