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我的社區鄰居 有間哈比屋
我家對面住著一對新婚不久的年輕夫妻，先生是ABC，妻子是在美出生的印度裔，趕巧標誌著這個社區華裔和印裔兩大族群的主結構。先生似乎在家上班，標準宅男，負責餐煮，偶爾外出遛狗；妻子職業護士，模樣嬌俏可人，與颯爽英姿的先生堪稱一雙璧人。他們聲稱為丁克族(DINK，Double Income No Kids)，挺能代表千禧代拒絕生育的生命態度。
聚門口修車 為生活而忙
「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 是小夫妻幼兒時期的熱門電影，我猜或許受裡面哈比人(The Hobbit)住屋的影響，他們在前門口栽植了碧綠濃蔭的爬藤類，經由不斷茁壯，今已遮門擋窗，遠遠兒看去，僅露一小口黑洞；去他家，必先低頭哈腰方能進入洞内，尚未見到房主，來客氣勢已折，真所謂不戰而「屈人」。
但小夫妻絕非屈人之人，每隔一陣便有一票夥伴，聚在「哈比屋」外，修補一輛停在車道上的橙色賽車，經常一修一整天，樂此不疲。他們這群一塊兒愛車、賽車、打遊戲機，讓我挺覺艷羡，我們這代「為謀生而忙」(live to work)，他們卻「為美好生活而忙」(work to live)。
看久了修車的鏡頭，忍不住畫了下來(畫時哈比屋的爬藤還未長全)：作為主角的橘色賽車橫跨整幅畫面，兩位男子分別位於車頭、車尾，正傾力修護寶貝車，站在車中間的男一號，狀似發話，頭戴牛仔帽，藍衫藍鞋與橘車色相對應，作為背景的房屋、植物與強烈的陰影則添以紅紫和黃綠兩互補色。
我在這住宅區住了20多年，算是第二代屋主，如今第一代房主幾乎業已凋零。與我住在同一巷弄的印裔Raj，妻子已逝去多年，自己一個人住在偌大的房子裡；偶爾路上遇見，兩人閒聊幾句。Raj已80幾歲，平日腰板挺直、精神奕奕的，前不久，女兒來此探訪才發現父親已走多日。這種好像唯見新聞才有的情節，竟發生近在咫尺的鄰居身上，讓人扼腕。
從植栽國旗 猜背景習性
我們這裡被地產商稱為「金三角」，三角是地形，金字意謂學區好、交通購物方便，但仍是山下的房子；山間或山上的房子價碼更高，面積更寬廣。可現下由於灣區矽谷高科技年輕人資財豐厚，房價跟著水漲船高，賣房一上市即搶購售空，搬進來的第三代屋主，氣勢與當年的第二代完全不同；第二代頂多在購屋上改換新房頂、窗框、油漆顏色等「表面功夫」，而第三代可以剷除大幅屋宇，打造全新門面。
由於我在住屋附近健走積習多年，一路上的房子如數家珍，搬進搬出的是租屋客或新房主；前院新植某種花卉，或重鋪車道；萬聖節、聖誕節如何裝飾房子；國慶哪家掛國旗；甚至從房前擺設我可猜出屋主背景和習性。又新冠疫情期間，家家不敢隨便外出，我趁走路之便認識了許多以前難得碰到的鄰居，一聊二談的就成了熟識。
學生時代，我們租住的公寓隔壁，是一棟破舊不整的房子，裡面住了20幾個人。也住過學校供應的學生宿舍，接著租房買房，每一個住宅區都可說是美國某層階級的縮影，也是我們奮力前行的印記。基本上，美國住生活忙，多半個管個兒，少閒言閒語，當然亦薄了鄰里溫情，自由夠自由，不去打攪人，亦形成形單影隻的局面。
過去住，好像是一種客旅，是我們人生行程的某站；現在在此社區住這麼多年，我可以數出至少十家是我們的親近鄰居，有話可聊、有事可商、有急可幫，然而彼此之間仍尊重一牆之隔的隱私。
聖誕機器人 如中國門神
Lee熱中政治和社會事件，經常在家門口豎立表態的標語。俄烏戰爭，一面挺烏克蘭的國旗，從鮮艷的藍黃兩色變為枯紫槁黃，戰爭卻仍沒停止；以色列人質被擄期間，Lee將人質大頭照印成一面旗幟，飄成晦暗之後終換為Welcome Home(歡迎回家)，踩在人頭照上面。你可能以為Lee激情善辯，可和他聊天之後就知他謙和禮讓，甚至「選擇性緘默」。
John和Pamela幾年前搬來租房，帶來新氣象，利用節慶裝扮屋外總別有創意。譬如去年聖誕新年，一個五彩瑩亮、真人尺碼的機器人守護前門，彷如中國人的門神，驅邪避鬼保平安。
另一個附在窗上的紅色圓圈，圈内有個英文大寫的銀色字母L，一道紅槓由右上如禁令般斜畫過L至左下；從沒看過這種聖誕裝飾，便Google其間隱意，原來是一個很幽默的雙關語：唸出聲音成No L，表達同是聖誕意思的Noel。
Wen幼年自台灣移民來美，讀書做事順風順水，50歲之後講求心性追求，每每給我許多心靈上的啟發。又侍母至孝，年過90的老母住在離自家很近的安養院裡，他每日與母問安。Wen告訴我，僅只和母親一起看電視就覺得自己很幸福。
孩子離家後 伴鄰居變老
自從兩個兒子長大獨立後，屬於他們的世代搬離原生家庭，整個社區一下子安靜了許多，連萬聖節都缺了要糖的小人影兒。前幾年，社區高中因入讀生大量流失，還在計議關閉，現在愈來愈多的新生代搬進，好像關閉高中的音量逐日漸消。
我們幾個交好的鄰居，會笑稱一塊兒於此變老。天地之大、品類之盛，卻有一方屬於我們一起的人情、行道樹、社區公園、天光雲影……這些就是我們聚居真正的「金三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