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莿桐城到新約克」1周年 2華人把世界音樂匯集紐約舞台

記者許君達╱紐約報導

「在西方人眼中,西藏和尼泊爾,或許只是佛教、達賴喇嘛、美麗的風景和珠穆朗瑪峰的代名詞。然而事實上,在紐約,至少有6萬人屬於喜馬拉雅族群,他們與每個紐約人一樣被日常生活的瑣碎包圍著。在紐約藏人族群中,甚至還流傳著一首寫給地鐵7號線的情歌。」任教於哥倫比亞大學的尼泊爾裔語言學者那旺古隆(Nawang Gurung)向在場觀眾如是介紹紐約的喜馬拉雅族群。

與此同時,三名音樂家則奉上一組藏族音樂表演。他們用源自青藏高原的傳統樂器和高亢嗓音,詮釋了不同藏區各有風格的民歌,歌唱的內容既包括民族史詩,也有紐約都會生活中的情與愛。

這樣一場在曼哈頓一間麵館內舉辦的民族音樂演出暨文化交流活動,是「從莿桐城到新約克」系列月度演出的第12場,從去年5月啟動到今年5月滿周年。活動由華人音樂學者穆謙和音樂出版人施芊蓺聯合發起,旨在將世界各地的傳統民族音樂匯聚在紐約的舞台,讓觀眾領略未經西方主流商業流水線包裝過的世界音樂。

穆謙透露,這個注定難以取得商業成功的文化項目在誕生之初,幾乎完全靠他「刷臉、貼錢」邀請藝術家前來演出;而在一年後的今天,老牌基金會「傳統音樂與舞蹈中心」(CTMB)已開始固定為他們提供贊助,「很高興,說明我們做的事得到了業界的認可。」

拒絕「被包裝」 讓音樂自己發聲

穆謙說,「世界音樂」其實是一個有爭議的概念。這個詞最早出現在英國的唱片行業中,當時,有些小眾風格的唱片難以被歸類,後來被統一冠之以「世界音樂」之名。因為這一背景,「世界音樂」的主要組成部分雖然是來自世界各地的民間或民族音樂,但在音樂產業中,它的關注視角始終以西方為中心,「白人音樂家找非洲裔或亞裔音樂人合作,但其實只需要他們身上的一點『色彩』,東方音樂本身始終只是一種陪襯。」

隨著20世紀後半期的去殖民浪潮,愈來愈多來自「第三世界」的研究者和音樂人不再滿足僅被當作研究的客體,在學術界和音樂產業內,開始用本民族的視角和語言詮釋自己的音樂。穆謙表示,作為一個生活在紐約的華裔研究者,要思考的是「我們做的事與林肯中心這樣的『白人機構』有什麼不同」。他引用薩伊德(Edward Said)的批判理論,「我希望這些民族音樂家能發出自己的聲音,而不僅僅『被言說』。」

基於這一初衷,穆謙和施芊蓺聯合做起了「從莿桐城到新約克」系列,每月一次在曼哈頓演出,表演嘉賓包括蒙古、藏族、哈薩克、土庫曼、印度、阿拉伯、非洲等,也曾與中國民樂藝術家奉上過絲竹演奏。

談到「從莿桐城到新約克」這一名稱的由來,穆謙介紹,莿桐城是福建泉州港在元代的舊名,它與今日的紐約一樣,是當時全世界最繁華的港口。從泉州到紐約,從舊大陸到新大陸,不變的是包容世界的胸懷和多元繁盛的文化。他說,沒有選擇君士坦丁堡或羅馬、巴黎作為舊大陸的代表,也是希望強調他自己作為華人和中國穆斯林的主體性敘事。根據歷史記載,元代的莿桐城是中國回族的主要發祥地之一,穆謙所在的天津穆氏家族若追根溯源,也是來自與泉州不遠的古代大都市杭州。

從「臨時搭台」到創出品牌

出生於1970年代的穆謙曾擔任過文化記者、樂隊經紀人和音樂文獻學研究生,2019年來到紐約,在市大(CUNY)研究生院從事維吾爾音樂的研究和教學工作。而「90後」施芊蓺雖然是一名在紐約樂迷圈內小有名氣的發燒友,還創立了一個旨在出版中國民間音樂的機構「絲絲唱片社」,但她的本職工作其實是Google的工程師。

兩名不同世代、不同職業,此前也毫無交集的「新紐約客」,2025年2月通過一次活動首次見面。施芊蓺說,他們相識後最初沒什麼交流,直到4月,穆謙才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她,而她又正好了解演出所需的相關後勤工作流程,還有做調音師的朋友,兩人資源高度互補。結果,一拍即合,一個月後便組織起了第一場演出。

據穆謙回憶,最初前來演出的都是他的私人朋友。第一次參演的蒙古音樂家是自己坐火車從維吉尼亞來到紐約的,演出結束後當晚直接又乘火車趕回去,只為節省一晚住店錢。

今年初來紐約演出的一名哈薩克音樂家在北卡讀書,財力有限,穆謙於是自己墊錢為她買了當日往返的機票、還親自開車接送機。演出酬勞更是微薄,在最初尚未向觀眾收費時,連結束後請藝術家吃一頓便餐都是穆謙自掏腰包,從藝術家到調音師和攝影師,大家都在「用愛發電」。場地也是由曼哈頓牛肉麵館Beef Up Noodle友情贊助的,在有演出的日子,麵館會在下午用餐低峰時段專門閉店三小時、供演出使用。

堅持最終結出了果。一年過後,「從莿桐城到新約克」通過社群傳播,已積累起部分長期追隨者,不僅有紐約本地的文藝愛好者,也有部分住在紐約的華裔文化界人士利用這一機會定期聚會。穆謙說,紐約有足夠多的音樂家,而且在一些情況下,遠離故土的離散人群反而能更好地保留一些傳統音樂或文化元素。因此,只要麵館和基金會能持續提供幫助,他就能把這個項目一直做下去。

「臨時紐約人」 自己可能留不下來

穆謙和施芊蓺在身分上都屬於前途未卜的「臨時紐約人」。穆謙的H-1B工作簽證即將到期,綠卡申請卻不太順利;施芊蓺更是一度需要靠CPT實習的方式迂迴維持合法留美身分。與他們合作的部分音樂家,很多也僅靠一張臨時簽證艱難地留在美國生活,比如其中一名持有伊朗護照和留學簽證的土庫曼裔音樂家,不僅要承擔當今政治大環境的高壓,來演出時還必須小心翼翼地避免背上「非法打工」的嫌疑。

穆謙來美國前,曾多次組織中國的民間音樂家出國演出,如今在中國很受歡迎的民謠樂隊「野孩子」在成名前,赴香港或國外演出的事務也曾由他操辦。然而,他表示,雖然紐約很多元很包容,但美國對於國際藝術家卻一點也不開放。

根據規定,外國人如果前往美國表演,哪怕只演一場,也必須申請臨時工作許可和特殊簽證,手續複雜、費用高昂。而與之相比,歐洲就開放得多,臨時演出簽證幾乎與普通旅遊簽證一樣容易申請。因此,他們在紐約只能與本就已生活在美國的藝術家合作,無法從那些音樂的原生土地上帶音樂家來,令選擇空間嚴重縮小。

施芊蓺透露,對自己未來的憂慮和對美國現狀的失望相結合,讓她已下定決心離開紐約,未來的去向也許會是歐洲對文藝人士最友好的柏林。

穆謙則表示,如果綠卡申請最終失敗,他只能回中國去繼續做民間音樂的田野調查。中國的田野能給他營養和力量,但作為獨立藝術從業者,他也早已不適應中國做事業的處世之道,「如今在中國成功的民謠樂隊,無不是靠經紀人甚至藝人自己豁出健康去跟有權勢者喝大酒、或犧牲尊嚴到處求人審批換來的。」

「白手起家」一年過後,「從莿桐城到新約克」系列品牌逐漸受到業界肯定,開始得到了CTMB等基金會的贊助。除此之外,位於曼哈頓的一家紐約麵館堅持為演出友情提供場地,也幫助團隊解決了成本最高的困難。圖為在舉辦演出的日子,麵館會專門閉店,以提供場地。(記者許君達╱攝影)

項目發起人穆謙(中)是研究維吾爾民間音樂的學者,他此前也曾為中國知名民謠樂隊「野孩子」出國演出擔任經紀人。他希望藉「從莿桐城到新約克」這一項目,幫助來自非歐美地區的民族音樂人發出自己的聲音,而不是在西方中心視角的包裝之下僅僅作為「被言說」的對象。(記者許君達╱攝影)

雖然事業小有成就,但穆謙(後排右三)和施芊蓺(後排右二)都面臨在美身分的不確定性,美國對外國藝術家的政策包容性亦很低,讓他們難以從國外邀請更多高水平民族音樂家來紐約演出。(受訪者提供)

「從莿桐城到新約克」系列世界音樂展演從2025年5月開始舉辦,至今已滿一年。圖為在第12場月度演出中,紐約藏族藝術家奉上傳統藏族音樂。(記者許君達╱攝影)

華人 尼泊爾 達賴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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