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旬初戀 銀髮華人譜黃昏情緣

記者曹馨元╱紐約報導

新冠疫情剛過,徐娟的丈夫去世,她便已做好了一個人過完餘生的準備。當時,72歲的徐娟不會想到,她將在兩年後再次步入婚姻;這一次,不為生活、不為穩定,而純粹只是因為她這輩子第一次體驗到的、幾乎陌生的情愫 —— 愛情。

與許多同齡人一樣,徐娟在退休後的生活由老人活動中心占據。不過,她性格安靜慢熱,哪怕參加自己喜歡的唱歌活動,也都不作聲地來去;除了個別要好的朋友,徐娟總是獨來獨往。

有數百名會員的老人中心社交節奏與高中無異,有八卦、有興趣小組、也有單身老人彼此互生情愫。老人們往往一早就來到中心,在上午的興趣活動後,用完午餐,再由專車統一送回。為打發午餐後的等車時間,歌唱班的同學們組織了一個「唱歌等車群」,徐娟也在其中。一次練歌活動上,她聽到了一個新來的、特別動聽的男聲,「我當時覺得怎麼有這麼好聽的聲音,特地轉過頭看了一眼,就知道了有這麼一位新來的男生」。

這位男生叫樂叔叔,他在疫情中失去了妻子,孑然一身地度過了許多昏暗的日子;不僅徐娟注意到了他,樂叔叔也對安靜的徐娟產生好奇。當時徐娟家住布朗士區,每次從法拉盛回家都會採購大量飯菜食材;「他總看到我大包小包帶很多東西,問我說,你家裡有這麼多人嗎」,徐娟回答說,這些食材是為她自己、前夫留下的繼子、以及住在隔壁的孤寡老人準備,「後來他和我說,我給他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善良」。

逐漸,兩人加上了微信,「先是發短信聊,短信不夠聊,就發語音,後來語音也不夠聊,就打電話」,徐娟說。情投意合的兩人進展迅速,2024年春末,樂叔叔向徐娟求婚,兩人也在夏天有了屬於他們的結婚儀式。

●古稀之戀 愛在黃昏時

第一次約會的緊張、煲電話粥時的甜蜜,於徐娟來說,是全新的人生體驗。徐娟出生成長於上海,1980年代初便孤身一人來到紐約;經朋友介紹,她嫁給了一位有過婚姻的老華僑。徐娟坦言,那段婚姻更多是為了在美國站穩腳跟,並沒有太多愛情;「那時候我覺得,對方人也不錯,我們後來又有了女兒,就這樣得過且過一輩子吧」。

而與樂叔叔的婚姻卻和前一次完全不同。在徐娟看來,樂叔叔教育水平高、有過成功的事業、不菸不酒、熱愛運動,優點簡直不勝枚舉。「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談戀愛,而且對方還是我年輕憧憬戀愛時,心目中最理想的對象」,徐娟說,長年短髮的她在婚後留長了頭髮,愛情將數十年的辛勞從她臉上抹去,「你說奇不奇怪,兩個有緣分的人,70多歲了也會撞到一起」。

經過多年打拚,樂叔叔與徐娟的經濟基礎都不錯,身體狀況尚佳,推動他們走入婚姻的最大因素便是愛情。樂叔叔說,兩人從來沒有問過對方有多少存款,「活到現在這個歲數,我們都活明白了,只覺得遇上這樣的緣分,是老天待我們不薄」。

●一代移民 感情觀保守

在老年華人群體中,因孤獨造成的憂鬱症狀整體高於北美平均值。一項由羅許大學醫學中心(Rush University Medical Center)發布的研究指出,華人長者群體的自殺率也在全國所有種族族群中位居首位,自殺更是華人女性長者的主要死因之一。

相較於男性,華人女性的社會身分常被困在「母親」、「太太」、「祖母」等家庭角色中。因此,最常見的具象化孤獨表現,如缺乏親密的伴侶關係、缺乏令人滿意的親子關係,會對老年華人女性的心理健康造成更嚴重影響。研究統計,與同齡的白人女性相比,65歲至74歲的華人女性自殺率高出三倍,75歲至84歲的華人女性自殺率高出七倍,85歲以上的華人女性自殺率則高出十倍。

華裔藝術家黃思茵(Siyan Wong)格外能共情老年華人女性的孤獨,在她看來,一代移民為了生存所付出的血淚幾乎消磨了他們構建親密關係的能力。

黃思茵11歲隨父母來到美國,媽媽曾是一名車衣女工,母女間很少有親密的溝通。「我印象中的媽媽永遠是務實的,不太會表達愛」,黃思茵說,長時間工作與照顧家庭的壓力將媽媽困在一個密不透風的盒子裡,操勞、擔憂成為了媽媽的思維慣性,「現在我和媽媽聊天,她也總是要教我怎麼處事,哪怕我很想和她更親密,這樣的相處模式也讓我很有壓力」。

曾任勞工權益律師達25年的黃思茵於去年退休,決定成為一名藝術家;她的作品也聚焦華人女性的勞動、堅韌與勇氣。在接觸年長華人女性的過程中,黃思茵發現,這些勞作了一輩子的女性在遲暮之年,仍有對親密關係的渴望。「要是你的丈夫去世,孩子長大離家,每天叫醒你的會是什麼呢」,黃思茵說,「應該要是愛吧」。

●拯救孤獨 小愛與大愛 

何坤權今年已100歲高齡,36歲那年,她的丈夫死於一場海難。此後十年間,她帶著兩個兒子輾轉多國生活,從香港到巴西,最後落腳紐約;身高不到五呎的何坤權艱辛地撐起了一整個家。

在兒子陳作舟的記憶裡,何坤權鮮少展露脆弱的一面;「只記得得知爸爸去世那一天,她崩潰大哭,把自己關到了房間裡」。為了更好的機會,護士學校畢業的何坤權帶著兒子遠走巴西,靠挨家挨戶推銷中國商品來負擔生活;四年後,何坤權認定當時巴西的軍事獨裁政權將吞噬社會,再次帶著孩子們遷往紐約。

作為一名移民母親,何坤權從未考慮過再婚;在生活和家庭面前,這位得名於「女權」的女性將自我無限縮小,放在低順位。陳作舟說,媽媽是一位極虔誠的基督徒,也因此得到精神救贖;「她的信仰給了她不斷前行的力量,她也將信仰放在自我之上」。

母親的堅強和遠見,被陳作舟視為他的庇佑。如今,陳作舟仍與母親同住;「這是我能做的最基本的報答」,陳作舟說,他是母親生命的倒影。

華人策劃協會人瑞中心主任伍寶玲與何坤權境遇相似;因丈夫早逝,伍寶玲自1967年來到紐約後,在工作、學習的同時,獨自撫養四個孩子成人。作為人瑞中心的首位主任,伍寶玲在過去50多年將該中心發展成全美規模最大、影響最深遠的亞裔老年服務機構之一。

如今,伍寶玲仍工作在一線。她說,自己將人瑞中心的數百名老人當作家人看待,這份大愛讓她無比充實幸福;「如果愛能像金錢用數字計算,我大概是紐約最富有的人」。

在人瑞中心的逾半世紀,伍寶玲也見證了愈來愈多「黃昏戀人」的出現;她說,這是男女平權的結果。「過去的女性一生都很悲慘,小時候父母重男輕女,長大後指腹為婚,哪怕婚姻不幸也為了兒女、為了經濟忍氣吞聲」,伍寶玲說,正因同工同酬,女性有了經濟保障,在情感上也得到了更大的自主權。

不過,伍寶玲強調,不論男女,華人長者群體中的孤獨感仍存在,且男性因不願展露脆弱、不願尋求幫助的「有毒男子氣概」(toxic masculinity)而程度更甚。「解鈴還須繫鈴人」,伍寶玲說,能夠拯救孤獨的最終只有自己,「無論什麼情況、什麼年紀,要相信會有更好的明天,最重要的,是要學會愛和被愛」。

黃思茵的作品也聚焦華人女性的勞動、堅韌與勇氣。(黃思茵提供,攝影Alvin Tsang)

經過多年打拚,樂叔叔與徐娟的經濟基礎都不錯,身體狀況尚佳,推動他們走入婚姻的最大因素便是愛情。(圖片由徐娟提供)

伍寶玲說,能夠拯救孤獨的最終只有自己,最重要的,是要學會愛和被愛。(本報檔案照)

法拉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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