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有什麼關係？」年輕人不再關注兩會

2026年3月初在北京召開的「全國政協第14屆四次會議」及「第14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以下稱「兩會」），是中國上半年最值得關注的政策風向標，但據BBC與七位35歲以下中國年輕人對話後，他們均表示，已經感覺不到「兩會」的存在，是否關注兩會，並不會給自己的生活帶來直接的影響，甚至問：和我有什麼關係？

據BBC報導，目前沒有直接數據能夠展示有多少年輕人正在關注兩會或是不關注兩會，因對中國媒體來說，承認兩會失去其影響力是不可能、近乎危險的一個論調，廣泛獨立研究更不可能。

2025年，中國青年報嘗試在2007名年輕人中進行樣本分析後指出，其中有近八成提出自己會關注兩會相關議題。不過BBC報導認為，會關注中國青年報且主動參與對話的本就以中共黨員、預備黨員或有志於加入中國體制內的年輕人為主，樣本有多大代表性本就存疑。

議題和年輕人脫節

同年，微博平台舉辦了「我最關注的兩會建議提案」投票活動，排名第一的是「建議刪除離婚冷靜期條款」，有近70萬網友投票；排名第二、第三位的分別是「建議增加景區女衛生間坑位」和「建議設家暴黑名單」。報導稱，這些就是年輕群體在微博、小紅書、抖音等社交平台上長期更關注的話題，但微博上相關詞條很快被平台下架。

報導稱，從社交媒體上看，今年的兩會較往年呈現出更緊的輿論管控趨勢；從參與互動的評論區看，參與回覆交流的帳號用戶往往年齡偏大、且重複著「生逢盛世，厲害了我的國」等口號。BBC稱，此次參與對話的幾位年輕人表示，由於關於兩會的宣傳、討論逐漸變得「離地」、和年輕人的世界脫節，他們開始失去對兩會的興趣。

BBC報導指出，其中一位張女士表示，她在2017年前往北京念大學，四年本科時光也是她對兩會關注度最高的四年，原因是每到兩會期間，她就會遇到網購快遞管制，她所關注的網店店鋪會提前發布通告，表示近期北京快遞「停運」，或委婉表示發貨、物流或有延遲，讓她意識到「 兩會和自己有關」。

同口徑變得沒意義

由於學校「黨性原則」很強，張女士也會多看幾眼兩會相關的提案，嘗試找到和自己相關聯的議題。她記得，2018年，人大會議將審理憲法修正案，關於中共總書記、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是否會連任問題，校園內外都有很多討論的聲音。

「我記得當時市內加強了安檢，我買東西很不方便，那陣子我在微博上看東西並不方便，因為言論管控加重了，這些都在告訴我一個大事正在當下這個時空發生」，張女士說，「但具體是怎樣一個大事，我覺得大家都未必清楚，這更像是空氣裡彌漫著一個氛圍，彈孔已經在牆上了，所以主席台上的人必須打出那一槍」。

家住西安的劉先生今年31歲，他稱「以前我特別喜歡看那些 兩會間的『奇葩提案』，雖然古怪，但也能看到一些代表的想法，知道不同年齡層、不同教育背景的人在想什麼。就算這些東西很古怪，我當時也覺得這是真正的人在思考、在嘗試政治參與。但是現在就什麼都沒有了，所有的口徑都在說同一個話，這個會對我來說也沒什麼意義了」。

以2024年的「兩會」為例，中國人民大學法律研究中心教授田宏傑發文建議增設煽動仇恨情緒罪，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博雅特聘教授姚洋提議將女性退休年齡延長到60歲，因女性預期壽命大概在90歲。2021年「兩會」期間，人代陳靜瑜提出可以將器官捐獻率作為文明城市的考核標準之一，明確這一標準要達到上一年度全國平均的器官捐獻率。類似議案曾因違背公眾預期引起一片譁然。

「我們的意見算意見還是異見？」，劉先生笑說，「我當然可以關注兩會，但是有意義嗎？」。在物流管控都放寬之後，快遞經過二次安檢依然可以寄往北京，和張女士一樣，他開始感覺「兩會」這個概念消散掉了。

明星代表提案受矚

在此次與BBC對話的幾位較年輕的中國民眾中，他們多次提到具體提案的有效程度。

張女士說，她對「兩會」的觸感更多來自更為具體的提案。比如，她開始關注代表蔣勝男的提案，而多位此次受訪的年輕人表示，蔣勝男這樣的代表讓他們覺得「『 兩會』稍微有了溫度」。

在過去幾年裡，「兩會」期間，作家出身的代表蔣勝男因其在性別議題上敢於發聲、長期發聲而成為一位備受關注的「明星代表」，相對獨立一點的媒體爭搶對她的專訪。

「看到有一個活人在那邊真的為我們老百姓真正關心的議題發聲、惡性事件會促成一個提案的出現，我還是覺得很感動，和別的代表提出那些一眼就是為了給領導看的提案比，蔣勝男這樣的角色讓我覺得很感動」，張女士說。

52歲的蔣勝男是來自浙江的全國政協委員，也是一位女作家。2024年，她提出推進農村婦女土地權益保障，要求婦女享有與男子平等的權利，不得以婦女未婚、結婚、離婚、喪偶、戶無男性等為由，侵害婦女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中的各項權益。

這項議案後來成功列入法律。2022年，她建議推進拐賣婦女兒童買賣同罪。2020年，她為「紫絲帶媽媽」群體發聲，將離婚後「藏匿小孩」的行為推上輿論關注重點。

「35歲邊緣化問題，我是非提不可的；『996』問題，我是非提不可的；『紫絲帶媽媽』的問題，我是非提不可的；拐賣婦女兒童的買賣同罪，我也是非提不可的。如果一個問題不是已經到了非提不可的程度，我也會再考慮考慮的，放到 兩會去提了，那就是非提不可了」，蔣勝男去年在接受中國媒體「經濟觀察報」採訪時說。她這一段話也在社交媒體上快速獲得大量轉發、評論和跟貼。

張女士說，能看到有一個人在兩會履職、去把社會熱點問題拿上去反覆、多次提出，她覺得內心「很是安穩」。2025年，蔣勝男提出要求刪除離婚冷靜期，在抖音、微博、快手等平台是討論度最高的提案之一。今年兩會前後，蔣勝男的各種訪問影片、對談文章都有很高的關注度，在Z世代群體裡快速獲得很高的回應。

輿論管控下的議題 民眾：想參與也沒用

和張女士的體驗極為相似，在過去幾年裡，以蔣勝男的提案為代表，和性別相關的議題一直是社交媒體上關於「兩會」的輿論中心，不僅因為議題本身的重要性，還因為在過去幾年裡，性別議題逐漸成為動輒引爆中國輿論的議題，性別平等、人口拐賣、彩禮等問題總能快速衝上熱搜，這些話題都是中國年輕女性更為關注的議題，因為和她們切身利益相關，又因近年徐州鐵鍊女等性別議題相關惡性案件頻發，助推這些議題進駐輿論主戰場。

微博平台2025年舉辦了「我最關注的兩會建議提案」投票活動，排名第一的是「建議刪除離婚冷靜期條款」，有近70萬網友投票；第二名是超過15萬網友要求的「建議增加景區女衛生間坑位」，第三為近14.9萬網友投票的「建議設家暴黑名單」，緊隨其後分別是：「建議清退有性侵犯罪紀錄的教育從業者」，「建議從重處罰教師性侵未成年」，「建議對拐騙兒童罪最高判死刑」等，10項裡有六項直接和性別議題相關。

即便如此，報導稱，和建議刪除離婚冷靜期相關的詞條被微博快速摘除，這樣的強制「降熱度」，在性別議題上非常常見，如果報導內容和中央口徑並不一致，平台和媒體會選擇視而不見，這就導致了即便「建議刪除離婚冷靜期條款」呼聲如此高，在微博等社交平台上，其可見度並不如其他議題，也導致張女士這樣的年輕人覺得「 兩會離自己很遠」。

今年，蔣勝男繼續在性別議題上發聲，她提出針對農村精神智力障礙女性強迫婚姻的專項治理建議，涵蓋司法救濟、婚姻登記改革等五方面措施，引發社會關注。實際上，和兩會相關的第一個熱搜提案依然和性別議題強相關：人大代表方燕提出，如果根據「民法典」所規定的30天離婚冷靜期，期間，家暴受害者有可能面臨施暴者反悔、威脅報復等二次傷害的風險，因此，她提議修訂為家暴情景並不適用於離婚冷靜期。

這些廣受公眾關注的提案此前在兩會中占比很小，近年聲量更有下降的趨勢。報導認為，實際上，往前追溯不難發現性別議題每一年都是熱點話題，只是管控口徑逐漸有所變化，可見度也逐漸降低，即便在民意投票裡，一些提案備受關注，但詞條亦有極大概率快速被平台審核，留民眾自發建立新的詞條接力傳播，而這已經是中國社交媒體的新常態。

與之相對，就在今年初，中共黨媒人民網也在兩會開幕前發布一項民調，在未言明多少位網民參與調研的情況下表示，據網站網民參與統計，「民生保障」、「社會治理」、「全面從嚴治黨」是民眾關注重點，「全面依法治國」、「科教創新」、「對外開放」等也是熱議話題。

值得注意的是，這個公開調研參與者中，有超過40%來自吉林這一個省份，參與年齡也並未言明。但即便在這樣一個樣本背景看來並不清晰的調研裡，依然過半民眾期望兩會有更多討論和就業相關，能夠通過一些政策改善就業環境。還有過六成網民要求保障婚育權益，對婚戀、生育、養育家庭提出要求；而關於婚育具體要求是什麼，即便有六成網友在熱烈討論，具體的議程、建議也被一筆帶過。

報導引述劉先生表示，這樣的輿論管控讓他覺得「沒有意思」，「你知道大家在討論什麼，大家都知道應該討論什麼，但可以被允許放上台面的就是那些安全的東西，那還要民眾參與做什麼？我不想只是上面不知道哪位領導希望看到的點擊量數據，我寧願直接不關注算了，這樣顯得沒有在羞辱我自己」，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