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菊之戀（二）

如果他坐在那裡，這個房間唯一的一扇門就在他左肩的後方……

最後一張大辦公桌放在右面那扇高窗前。三面牆，被三扇高窗分隔開的六個平面上，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書架上堆滿了書，絕大部分是字典。惟獨右面那張辦公桌兩旁的書架上還是空的……想來，那大概就是自己的工作空間了。

所有的辦公桌都面對窗戶，背對著門。盛望軒搖了搖頭。

「有什麼不對嗎？」A先生溫和地問道。

「您學富五車，不知您是不是也研究過東方文化中的風水？」盛望軒很誠懇地問道。

看著A先生充滿興趣的眼神，盛望軒微笑著繼續：「風水講究一個『順』字。辦公室家具稍作調整，在這裡工作的人感覺順暢，那是滿重要的一件事情……」

他站起身來，走到B先生的那張辦公桌前，搬開椅子，仔細看了看，發現辦公桌下有四個輪子，便推將起來，將辦公桌換了方向，背對著窗戶、面對著門，然後將那把椅子放到了窗前。

A先生馬上就看懂了，把自己剛才坐著的椅子挪開，同盛望軒一道，將自己的辦公桌，轉動了一百八十度，把椅子放到了高窗與辦公桌之間，坐了下去。環顧四周，大呼：「果真順暢多了。這『風水』大有道理，值得好好研究。」

盛望軒笑了，逕自動手，將自己的辦公桌也轉動了一百八十度，將椅子放好，坐了下去。抬頭一看，A先生正好不遠不近地坐在對面，正笑咪咪地看著自己：「你書桌右邊的大抽屜裡，有兩個卷宗，都是中文的，你今天就可以上班了。你需要做的，便是將它們翻譯成英文。你的書架下層有一台新電腦……」

盛望軒沒有打開抽屜，也沒有看電腦所在的位置，只是微笑著跟A先生說：「我的工具書都在車裡，有整整六箱，我得把它們搬上來……」

A先生馬上說：「沒問題，我即刻通知一樓櫃檯，為你準備一台搬運車……你的停車位在608-1，或608-2，都可以……」

盛望軒出門的時候，聽到A先生撥響了電話：「我們的新同事盛先生需要一輛搬運車……對，現在，他正在下樓……」

下得樓來，一樓大廳裡已經有一輛金屬小拖車停在那裡，旁邊站著一位年輕人，秀氣的臉上掛著微笑：「盛先生？A先生要我幫您搬書上樓……」語音帶著南方的口音。

盛望軒微笑：「府上哪裡？」

年輕人笑得更開心：「祖籍福建，生在此地，從來沒去過那裡。能講話，不識字，整個是一個文盲……」然後換英文，流利地告訴盛望軒，他在這棟樓打工，有任何搬搬運運的事情，找「小王」就對了。辦公室電話，直播123即可。

兩人說說笑笑，來到「訪客停車場」，打開後車廂。整整齊齊的六箱書一一搬上了搬運車。小王要盛望軒開車進公司停車位：「你去停車，我把這車書送到你的辦公室。」轉身，很麻利地走了。

順利通過電腦掃描車牌，順利在停車場二樓找到608，兩格停車位上確實只有一輛車。盛望軒很滿意這棟辦公大樓的管理部門，心情很是愉悅。輕鬆搭電梯下到一樓，再轉搭辦公樓電梯回到六樓，看到小王拉著搬運車消失在走廊盡頭，便快步跟上。

走進門，小王很體貼地將這六箱書卸在盛望軒辦公桌旁邊，正跟A先生說說笑笑。

商務四卷本《辭源》的身邊是江蘇書局十二卷刻本《百川學海》。然後，九州的《說文解字》與洪葉的《說文解字注》的身邊，便是三民的四卷本《大辭典》。再下來，上海書店的《中國人名大辭典》與旺文社的《歷代名人勝跡大辭典》的身邊，便是兩本聯經的書《周易鄭解》、《中國古典小說用語辭典》。香港中文的《中國書法大辭典》極為巨大，一副屹立不搖的樣子，盛望軒還是在其身邊平放了一本水牛版的《中國哲學辭典》……

辦公室悄無聲息。A先生根本沒有回去辦公，他站在那裡，一手托腮，凝神望著盛望軒極其熟練地將一本本巨大的精裝書放上書架。

盛望軒將六箱書放在他滿意的位置，將紙箱收好，彎身抱起尚未開封的電腦，這才看到站在那裡發呆的A先生，笑著問：「您有事要談？」

A先生沒有答話，只是顫巍巍地用手指著書架的某個部分。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排《百川學海》，盛望軒順手抽了第一卷，遞給他，自去忙他的新電腦。

時間過去了一個鐘頭，盛望軒已經在電腦上打字了，A先生還興致勃勃地在「看」那一本書。終於面對了盛望軒疑問的目光，這才笑道：「漂亮，實在漂亮……」

盛望軒便好奇地走過去，看A先生究竟在看什麼，竟然是宋朝范成大的〈梅譜〉。

「念兩句給我聽。我倒要看看，這沒有標點的文章你怎麼念？」A先生一臉嚴肅，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