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回頭路(二)
黑白格子風衣急步從我身旁掠過,逕直走向小尤,低聲說了句什麼。
「自己去轉轉?」小尤愣了一下,表情有些意外。他確認了一遍,隨即點頭,「行,記得兩小時後回來集合,下午我們要趕去科隆,千萬別遲到。」
遊程剛開始,第一個景點還沒看,她就要脫團行動。這人真夠怪的。
「欸,小尤,」紐約姊妹花中的一個拍了拍導遊的肩,「這姑娘是混血吧?一頭金髮好漂亮。」
「頭髮多半是染的。」另一位團友饒有興致地接茬,「不過那鼻樑確實高,大墨鏡都擋不住。」
「會不會是中德混血?」又有人問。
聽著團友們嘰嘰喳喳,小尤無奈地攤了攤手,「得,你們都是福爾摩斯,只有我不是。不過我知道人家拿的是中國護照,名字叫方芳。行了,看風景去吧!」
自由活動時,我和阿歡在商業街閒逛。不知是城市太小還是巧合,我們竟幾次撞見方芳。有時看她走進藥妝店,有時見她從服裝店出來。目光交會時,她也只是禮貌性地微微點頭。
一次在路口碰到,我實在沒忍住好奇,問了一句:「買什麼好東西了?」她並不回答,只是揚了揚手裡的紙袋,便一陣風似地與我們擦肩而過了。
2
接下來的幾天行程,方芳依然保持著那種若即若離的特立獨行。她偶爾也會在幾個必去的大景點跟著隊伍走走停停,但絕大多數時候,一到新的目的地,她就直接開啟「單飛模式」,第一個消失在人群中。不過讓人佩服的是,不管她怎麼撒開了玩,最後總能踩著點回到大巴會合。
她幾乎不和任何人交流,大概也沒時間──她總是戴著耳機,似乎永遠處於通話狀態。最讓人捉摸不透的是她的語言:有時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有時卻變成了某種韻律奇特的方言。
更讓人大開眼界的是她的「變裝秀」。前一天還是冷厲的黑白格風衣,配一頭耀眼的金髮,隔天就切換成了極簡的深灰西裝,搭黑色波波頭。敢情她頭上頂的都是假髮!我忍不住暗自嘀咕,難道這位美女其實是個禿頭?
大巴沿著萊茵河逶迤前行,窗外是漫無邊際的蔥蘢綠意。視線掠過河岸,能瞥見山坡上矗立的荒廢古堡,或是一閃而過的尖頂教堂。再往遠看,則是整齊劃一的葡萄園。
然而,再美的風景也抵不過審美疲勞。下車拍照、上車睡覺,在搖晃的節奏中,大家都漸漸變得百無聊賴。
去往盧森堡的路上,我正睡得昏昏沉沉,阿歡突然捏了捏我的鼻子,硬生生把我從夢裡拽了出來。我剛要發作,他卻猛地湊近,用極細的聲音貼在我耳邊說:「別動……你聽,她在說什麼。」
我疑惑地瞧瞧他,心想平日裡大大咧咧的阿歡,什麼時候有了偷聽的習慣?
「那還不容易,換一種起效快的就行了。」後座的方芳壓低了嗓子,語氣相當冷靜,「別用安眠藥,什麼『像睡美人一樣平靜地死過去』,那是瞎扯。真吃多了,她不僅會像喝醉了一樣亂砸亂撞,最後搞不好還會吐得到處都是,被自己的嘔吐物憋死,現場實在太難看了。」
我心裡「咯登」一下,下意識屏住呼吸,和阿歡交換了一個驚恐的眼神。
「你聽我的,換成……」方芳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最關鍵的幾個字含混在喉嚨裡。我和阿歡死死豎起耳朵,卻怎麼也聽不清。
很快,她的語調又微微揚起:「藥量一加大,她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一站起來直接眼前發黑。接下來呼吸越來越慢,瞳孔縮成針尖大小……這樣處理,乾淨俐落多了。」
阿歡下意識地攥緊了我的手,半個身子僵硬地靠了過來,我清晰地感覺到他胸腔裡那陣凌亂而狂烈的心跳。這個平日總吹噓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此刻算是徹底露了怯。
怎麼辦,要不要立刻報警?正當我手心狂冒冷汗時,大巴突然壓過一個減速帶,車身猛地一顛。阿歡為了穩住重心,腳下本能一用力,鞋尖重重磕在座椅底下的金屬支架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匡噹」。
後座的低語戛然而止。緊接著,身後的椅背被輕輕頂了一下。
「你們倆……沒繫安全帶嗎?」方芳的聲音順著縫隙幽幽飄了過來。
阿歡僵著脖子看我一眼。他這人就是性子急,一聽導遊說「前方快到了」,他就提前按開了安全帶搭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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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尤領著我們往著名的阿道夫大橋走,一邊解說起這座大公國地標的悠久歷史,可我和阿歡連半個字都沒聽進去。
「得找個機會告訴導遊。」阿歡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小聲地說。
我點點頭,目光越過人群,盯著前方舉旗的小尤。我們在等一個時機。畢竟,「導遊,我們團裡有個密謀殺人犯」這種話,沒法當著大夥兒的面嚷嚷。
「盧森堡大公的官邸到了。」導遊的聲音從接收器裡清晰地傳來,「請大家注意看門前的衛兵,他的步伐──大家快看,衛兵要轉身了!這個動作非常有代表性。」
順著指引,我們看向那座藍色崗亭。(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