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回頭難(三)

李東文

後來有個周末,同事陪外地來的客戶觀光本城景點,妻子在家用枕頭悶死了兩個午睡中的孩子,一個十二歲、一個十歲。

昌平整天憂心忡忡,焦慮到沒法睡覺,鼓起勇氣去店裡向大姐尋求幫助。大姐搖頭苦笑著說,只能靠她走出來,勸昌平多給姚若薇一點時間。大姐的意思是說,姚若薇表面看上去嬌滴滴的,其實內裡十分爭強好勝。她從來都是認真做事、認真生活,但一直遇人不淑,遭受過太多挫折失敗。遇見昌平,以為找到了終生的幸福,歡天喜地結婚,準備生孩子,想不到身體出了問題……失去那個孩子,對她來說就是失去了一切,生活中再也感覺不到美好。

昌平說:可我已經跟她講清楚了啊,我不介意她還生不生孩子,我們有秀妍一個就夠了。大姐說:你這個傻子,你不介意,她介意!結婚之前,姚若薇之所以拉著大姐開店做生意,是想多賺點錢。因為她想跟昌平生三個孩子,要養活這麼多孩子,需要很多錢……昌平被大姐說得眼眶泛紅,半天緩不過勁來。

大姐說:昌平,我知道你辛苦,若薇她也辛苦……再給大家一點時間吧,你堅強一點、耐心一點。

轉眼間,秀妍長成了大姑娘……秀妍的成年禮是昌平一個人出席的,好像秀妍真的是他的親生女兒一般。秀妍小時候,姚若薇是甩手媽媽,現在也還是。

接下來,秀妍要去外地讀大學了。

姚若薇說要守店,分不開身。昌平要了年假,坐高鐵送秀妍去南京上學。路上秀妍說:平叔,有個問題我憋在心裡好幾年,一直沒有勇氣問你。昌平說:你問吧,雖然我已經猜到你想要問什麼了。

秀妍說她單獨跟母親在一起時,有種要窒息的感覺。她無法理解,昌平是怎樣說服自己,繼續跟她共同生活在同一屋簷下的。昌平以為,秀妍直接問他幹麼不離婚,沒想到一個十八歲的孩子能說出這樣的話,想了想說:你媽媽以前不是這樣的,每當我心裡難過就回憶以前,她臉上有光的時候。秀妍又說:你才三十歲,難道甘心這樣過完下半輩子嗎?我都替你憋屈!昌平說:再給你媽媽一點時間,或者她就能變回以前的樣子了也說不定。

四、五年來,昌平默默忍受著姚若薇的臭脾氣,並且替她照顧秀妍。現如今,秀妍去了外地讀書,夫妻兩個變成了空巢老人,中間再也沒有緩衝帶,關係可能會變得更加僵硬、古怪。

他原本想一次把七天年假都休了,送了秀妍到南京以後,順便回一趟老家,好歹能省一半路費,但領導只批了他三天假。科室有位女同事休產假,一位得了闌尾炎正在住院,人手嚴重不足。不回老家就不回去吧,免得父母見到他又暗自神傷。結婚五年,姚若薇只去過昌平老家一次,就在他們結婚的第一個月,之後拒絕再去。她抱怨公公、婆婆待她冷漠如陌生人,見還不如不見。

這五年中,昌平每年回去一趟。父母每一年都比上一年更老一些、更瘦一些,昌平心中的愧疚也變得更多一些。他不知道這樣的悔恨與糾結何時才能到頭。然後他安慰自己,真的沒有辦法啊,世事兩難全。

從南京回來的那天晚上,昌平幾年來第一次單獨與妻子在家,感覺興奮,求歡,未料姚若薇給了他一個冰冷的後背……昌平熱臉貼在冷屁股上,他弄不明白,為何姚若薇會變成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人。

第二天,昌平下班回家,發現自己的枕頭和衣服被放進了客臥。姚若薇沒有事先徵求他意見,單方面決定與他分房而睡。

望著客房小床上孤單的枕頭、幾件舊舊的衣服,昌平五味雜陳,心裡想,我還要做到什麼程度,才能重新喚醒她的愛?這麼追問過後索然無味,忽然想起那位幹銷售的舊同事,心中頓了一下,心想:分房也不完全是壞事,起碼不用擔心她半夜用枕頭捂死了我。這麼想著,感覺家中潛伏著一種莫名的危險,起來輕輕鎖上房門才睡。

昌平想離婚,但姚若薇不肯離,說自己已經離過一次,再離會讓人說三道四。昌平看著妻子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內心充滿了委屈和憤怒,請律師幫忙辦理離婚,也是失敗告終。連老練的律師都被姚若薇拖進溝裡,束手無策。不知姚若薇是怎樣想的,不跟昌平好好過生活,卻又不放他離開。

昌平三十冒頭,精力充沛,正是怎樣折騰都不累的年齡。為了減輕內心的躁動,他養花、養魚,以分散精力。開始時養得挺好,有次出差十天,回來後花半死不活,魚全軍覆沒。魚缸的過濾管脫落,水都發黑、發臭。出差前他明明叮囑過姚若薇,幫忙照應一下。姚若薇說:噢,忘記了,我每天早出晚歸的,只顧著在店裡做事。昌平沒有發脾氣,默默收拾殘局。

過後昌平懷疑,是姚若薇故意拔掉了過濾的水管,讓魚死去。他剛開始養魚時,姚若薇表示過反對,昌平當時心情不大好,說:又不用你打理,你管我呢?

養了那麼久的魚沒了,對昌平來說是個很大的打擊。倒不是那些魚有多貴,是感覺有隻無形的手,正在一點一點扼殺他人生中那些美好的東西。(三)

圖/123R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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