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聚在冬天來臨之前(三)
剛到慧雯家,顧盼盼就把兒子萊德拖進書房,嚴厲地說:趕緊做完數學題,做不完別想吃飯。萊德就默默抽泣起來,盼盼很生氣,舉起右手在半空中定住,左手掐腰,像一座三流的雕塑。
長河在客廳看著,嘆口氣,又說今天飛過去好幾群大雁,眼看冬天就要到。這話被剛從書房回來的盼盼聽見,她坐在沙發上說:你今天眼裡只有大雁,兒子也不管。她的聲音化作一把彈子球,在屋中四處亂撞,彈來散去。
這個家被複雜而現代的家具佔領著,電視旁還擠滿大大小小的獎杯,都是慧雯兒子捧回來的──象棋、游泳、鋼琴、數學競賽、拼寫大賽,樣樣不少,讓人覺得他要嘛是個全才,要嘛就是個可憐的小男孩。
姜娜進了門,沒有理睬望著獎杯發愁的顧盼盼,抱住韓慧雯,沒兩下就哭起來。慧雯像安慰自己女兒,把她哄好。盼盼更加煩悶,同時又感到長河死死盯著那邊。難怪每次提到姜娜,他總是不理不睬。他的眼睛像兩顆黑鋼珠,輕易就被姜娜這枚磁鐵給吸過去。盼盼很想大發脾氣,可又很沮喪,一切都難以改變,只得坐在沙發上擺弄手機,耳朵裡留意屋內動靜。
她此時只聽到大雁叫聲,才意識到長河進了書房。長河摸摸兒子的頭,坐在牆邊椅子裡,拿起兩本書,隨便翻。一本是投資祕訣,另一本印滿化學公式。投資書開篇說到:如果你不再是投資者,恭喜,你已讀完本書。他念給兒子聽,兒子沒理他,還在跟數學題較勁。化學書扉頁上寫著:所有五顏六色的、奇幻迷人的都是假象。他並未把它讀出來。這個道理,萊德早就懂,自己和盼盼是成年人,才會不懂。
長河把最後一道題的答案,悄悄寫在一張紙上,看著兒子皺了皺眉,才將它抄下來。他體會到惡作劇成功的竊喜,加上虧欠了誰的自責。自責的感覺像海上大浮冰,從那裡望去,天際遙遠,波濤無窮,別指望能找到一片不會漂走的陸地,只有讓人想哭。
姜娜為什麼哭?長河說不上來,那究竟是不是自責。可他還是猜得出,她在此時會想起那個人。
盼盼翻完作業,才滿意,才讓萊德跟著慧雯的十二歲兒子盧克,和七歲女兒貝拉跑出屋。慧雯問要去哪裡,貝拉停下來,腳踩在門檻上,彷彿一隻正在跳著芭蕾舞,即將起飛的天鵝,回過頭,開心地叫著:去追大雁。
姜娜一下子看見,眼前小女孩就是自己,正向門外奔跑,追趕大雁。記憶中的女孩,簡直是活在世外仙境,那裡有數不清的蝴蝶、蜻蜓、知了、螢火蟲和翠鳥,還有五百棵開滿花的雪桃樹。自己也總是七歲半,每天都在笑,永遠快樂,從不發愁,連父母都不會老。桃園裡不僅沒煩惱,還有媽媽親手縫的衣服、爸爸在地裡種出的美味佳餚。
現在那些蝴蝶、蜻蜓,還在心中不停地飛,想要趕走都不行,難怪會流這麼多眼淚。可那個人,他的眼淚又流淌在哪裡?他沒有童年,他也想去撲蝴蝶、抓知了,卻被整天關在屋裡,真是可憐。
陸知閒靠在客廳柱子上,手裡捏著啤酒瓶,一塊塊剝去光滑濕潤的商標,使它變得越來越難看。他聽沈治在跟柳長河稱兄道弟,就想那個人也一定思念他的兄弟,也許正反覆念著「遍插茱萸少一人」的詩句。他聽沈治忙裡忙外,又想,沈治呀沈治,你為何如此虛偽。說什麼把人都當兄弟看待,卻將他轉眼就忘記,好似他從來都不存在。難道你真以為,重陽過後,就該把人忘掉?
慧雯最終把魚做好,端上來,那魚就還跟活著似的,死盯著每個人。長河說:瞧這魚挺眼熟。沈治夾出兩顆花椒,再端詳著魚,說:開什麼玩笑,這是昨天才買的新魚。長河問:真能確定嗎?上次聚會也有同樣一條魚。
盼盼把筷子擱在自己的盤子上,責備長河:你又在胡言亂語,剛才不停念叨大雁,現在又來跟魚過不去。我看過兩天你……沒等說完,慧雯就勸盼盼:你別再數落他,過兩天你們就要去南方,我們想聽都聽不到。知閒沉吟:我非魚,焉知。姜娜笑著說:我知道,此魚非彼魚。
沈治說:長河你搬到南方去,就沒機會滑雪,真可惜。姜娜跟著說:真是太可惜了,不下雪的冬季,你們可怎麼過呀。盼盼把筷子摔在盤子上,賭氣說:我們一定過得更快樂。知閒說:長河在七個人裡,最不擅長滑雪,到了南方,也沒什麼區別。長河就問:我真的是最差的?頓了頓又說:現在只剩下六個。慧雯沒說話,只在靜靜地聽。
姜娜提議,趁盼盼一家還未搬走,最後來一次露營,怎麼樣?沈治想起割草時下降的氣溫,搖頭說:晚上太冷,恐怕不成。(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