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辭(一)
孟小晚從沒有想到在蒙特婁遇見木表嫂,那是她生命中的奇蹟。那時候她們已經失去聯繫很多年了。自從鄭華去世,孟小晚就再也沒有回過故鄉。開始是是因為忙,接著是疫情,隔離、熔斷、封城、禁足。然後是猶豫。故鄉已遠、父母已逝,那塊土地好像再也沒有牽掛,也沒有責任和義務。但午夜夢迴,一份深情和不捨卻縈縈不去。孟小晚不知道那是什麼,好像也不想知道。白天忙忙碌碌,夜裡夢中的吉光片羽,來了就消失了。碎片一樣的生活,持續不斷又支離破碎。
今年夏天她很想回去看看,至於看什麼,卻不知道。也許是為了給父母掃掃墓,也許會看到一些親戚、老友,生長的土地、街道和各種食物。據說這些年國內變化非常大,孟小晚的信息來源於網路。自從大陸免簽之後,很多西方人都去那裡遊玩,錄製小視頻。視頻裡的故鄉是那麼新鮮有趣,她記憶中的故鄉和現實中別人鏡頭中的故鄉,好像是兩個時空,完全不同。孟小晚就是在這樣的猶豫中遇見了木表嫂,那一天就好像命運的安排。
那天她站在旺渡地鐵站等車。地鐵是一個各色人等的集合地,孟小晚喜歡站在那裡觀察行人。身材高䠷的黑人女子戴著圓圓的耳環,腦袋呈斜斜的木瓜狀。白女孩坐在黑男友的膝蓋上,一黑一白對比鮮明,他們甜美溫馨。錫克人頭頂的大頭巾層層疊疊,他們從不露出自己的頭髮,阿拉伯女人也是。這讓孟小晚開始琢磨,頭髮對人類意味著什麼。
這時候她看到一個亞裔女人,她開始觀察這個女人。孟小晚想起陳丹青說的話,亞洲女人是最美的。孟小晚看到她柔軟的腰身、飄逸的長髮,她穿一件長及膝蓋的改良旗袍,藍底小白花,青花瓷。她好像從另一個時空來。她與身邊那些穿肚臍衫和膝蓋露出大洞牛仔褲的現代人格格不入。
不知道為什麼,孟小晚感到她很眼熟。我在哪裡遇見過她,孟小晚想。自從出國,孟小晚的大腦好像被清洗過一樣,她忘記了以前的很多事情,有人說這叫「文化休克」。
正想著時,就看見那個女人向她走來,走到她身邊,她們對視了一下。孟小晚心中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咯登」一下,又一下,好像鐘錶滴答的聲音,然後停下了。她望著那女人,小圓臉,雖然上了年齡,皮膚有些鬆弛,還是能看到年輕時精緻的五官,額頭很寬,微微笑的嘴角。
孟小晚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嘴。地鐵裡的光突然斜照過來,那是透明天窗彩色玻璃的映照。橙色、藍色、黃色的光線,交織在一起,那些光如此刺目,形成光柱,好像太陽要把地鐵射穿。孟小晚的記憶也在這根光柱中突然醒來,就好像沉睡了整整一個漫長的冬天,春天的力量要把它喚醒。
她突然睜開眼睛,看到的不是現在的時空,而是在另一個時空;不是在蒙特婁的地鐵,而是在另一個地方。那時她還是個孩子,還是一個新婚的妻子,還是個年輕的母親。她看到清晰的藍天,藍天上飄著白雲彩,它時而翻捲如羊毛、時而散淡如王維的詩句。孟小晚突然有些哽咽。
你是小晚嗎?那女人說。聲音熱烈,又飄忽不定。
你是木表嫂。孟小晚聽到自己的聲音說。
天哪。那女人低嘆了一聲,突然張開雙臂,把孟小晚擁抱在懷裡。
她們都流出了熱淚。她們從未想過,會在擁擠的地鐵裡見面,而且是在遙遠的加拿大。孟小晚已經到這裡二十五年了,從未邂逅過任何一個故人。
1
在孟小晚記憶的客廳裡,坐著許多人,那些故鄉的人、來來往往的人、熟悉的人。吳麗鳴是一個,木表哥也是一個,吳麗鳴是失蹤的那一個,而木表哥是早逝的那一個,他不到三十歲就去世了。他那麼短命,是孟小晚沒有想到的。
想當年,他是最注意保健身體的,在十八、九歲的時候,他就喜歡講養生之道,他練八段錦,早晨起床後打坐、閉目養神、叩齒,用手指洗臉、梳頭。他的手指從前額穿過厚厚的黑髮,向後腦勺方向一直滑行,在後脖頸那裡停下來,停留數秒。他每天都把這一套養生操做完,才從床上下來。
孟小晚那時還小,十幾歲的年齡。孟小晚就站在床頭看他,覺得很好笑。
孟小晚覺得,木表哥好像一個未老先衰的人。那時候孟家年紀最大的是孟廣林,但他從來不相信任何養生之道。他每天起早貪晚去工作,穿著長呢大衣、戴著水獺帽子,裡面永遠是藍色警服,他一生都喜歡的顏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