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房窗外(二)

孟悟

陳輝說,在紐約,樓頂加建必須通過紐約樓宇局的審批,誰沒事找事啊?這是個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帶」,只要不觸碰犯罪底線,政府往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紐約的華人聚居密集,華人只能在夾縫中摸出自己的生存方式。

「我喜歡樓頂,站在樓頂可以看遠處的風景。」白慈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星星在閃光。

「歡迎你常來頂樓看風景。」陳輝熱情相邀。

那個黃昏,白慈再次來到陳輝家的樓頂,奇妙的風景像綿延的油畫。當夕陽沉向法拉盛圖書館通透的玻璃立面,餘暉在窗格間鋪展,整條緬街被喚醒,開始流淌起來。汽車和外賣單車的尾燈連成一道顫動的金河,漫過超市的綠霓虹、菜館的紅招牌。風從緬街方向湧來,裹著花椒的麻香、烤鴨的焦香、板栗的暖香,揉捏了地鐵排風口的鐵鏽味,居然調和成了這座城市的獨特氣味。

遠處是七號線列車,優哉游哉爬過高架橋。車廂玻璃把最後的夕照切成流動的碎片,落在那些晾在防火梯、花花綠綠的衣服上,也落在新建公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成了成百上千個燃燒的窗口,窗口上面正飛來一群鴿子。煌煌的光海之上,鴿子的翅膀似乎被點燃,又迅速沒入大樓的陰影裡,像是一道說滅就滅的光。

白慈的眼睛追著鴿子的光,恍惚自己也是其中的一隻,飛在輝煌與陰影交織的懸空世界。

陳輝在法拉盛一家川菜館當大廚。他們都沒有合法身分,白慈是商務簽證滯留不歸,陳輝是走線過來的,他偷渡的原因跟熊貓有關。他告訴白慈,他在農村長大,在成都讀的大學。大學畢業後幹電器銷售,因為收入不穩定,老婆常跟他爭吵,很快找到下家把他踹了。

大城市沒有了家,陳輝乾脆回到農村老家。老家竹林如海,附近的野熊貓常來搞破壞,糟蹋田地,還抓傷了家裡的小泰迪,他和哥哥忍無可忍,設了陷阱,逮住了熊貓,殺了吃肉,吃不完的做成了臘肉。哥哥把熊貓皮拿到集市上去販賣,賣了一千塊錢,結果三天後就被警察抓了。熊貓是國寶,非法殺害國寶,是嚴重犯罪行為,至少判刑七、八年。哥哥被抓進去後,扛下了所有罪,陳輝連夜逃跑。

白慈瞪大眼睛,驚呼道:「你居然敢吃熊貓肉?」

陳輝聳肩反問:「熊貓肉跟野豬肉有區別嗎?不都是動物嗎?」

白慈說:「熊貓比野豬高貴一千倍,動物和動物不平等,人和人也不平等。」

陳輝詫異地看著她,「聽你說話像個老師。」

白慈笑了笑,「我在國內,是幼兒園老師。」

白慈和陳輝相好後,從陰暗潮濕的地下室搬到了樓頂危房。房子雖然破舊,但充足的陽光讓人心態明朗。白慈把幾個大花盆搬上樓頂,種下薑蒜、青菜和香草,每天澆水、鬆土,看綠意一點點蓬勃開來。微風過時,植物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瀰漫在空氣裡,平凡冗長的日子也變得豐盈溫暖。

美甲店的姊妹並不看好陳輝,她們認為他其貌不揚,個子也不高。白慈說,陳輝對她關懷備至,她有次得了重感冒,咳嗽咳出了血絲。吃了一周的西藥,人昏沉沉的沒有力氣。後來陳輝帶她去見了自己的中醫朋友,就在中醫的家中,她喝了一杯水靈芝茶,精氣神一下子恢復了大半。

美甲店的好姊妹麗麗私下說:對你再好,也是個黑戶口。你應該趁著青春還沒徹底流逝,找個穩妥的主,把綠卡辦下來。麗麗就是走的這條路,只不過人得回中國,老老實實等待美領館的面試。

白慈覺得心累,只想一門心思掙美元,錢攢夠了就回家。她對陳輝說過:法拉盛又髒又亂,要不是為了「美元大爺」,我一天都不想待了。我的老家山清水秀,現在高速已通了,離大城市不過半小時的距離。

陳輝聽了,只是笑笑,他說紐約是他的第二故鄉,他哪兒也不想走。白慈總覺得未來很長,索性把今天過好再說。

春花秋月,十二年一輪,十二年一瞬。白慈不敢相信,剛出國的時候才三十六歲,怎麼就變成四十八了?國內的兒子已經大學畢業,兒子雖說工作不穩定,但交了個漂亮女友。白慈每月省吃儉用,雷打不動地匯回三千美元,只是想讓父母和兒子的生活過得寬鬆穩妥。她十二年的心血,還兌現了兩套新房:一套給兒子、一套父母。

四十八歲的生日剛過,白慈跟陳輝和平分手,又搬回了地下室。她和陳輝不是一條路上的人,白慈日夜牽掛國內的兒子和父母,但是陳輝的父母已經去世,他甚至覺得根本沒有必要回中國。

陳輝後來找了個白人老美,在法拉盛開了家夫妻店。那老美比陳輝大十歲,一窮二白,一直在打零工。但是陳輝拿得出大把的現金,兩個人取長補短,互惠共生。沒有陳輝的現金,那老美根本無法擔保陳輝未來的綠卡。

陳輝有了新歡,白慈沒有悲傷,看來還是愛得不夠,她真誠祝福陳輝。他的婚禮她沒有去,只是在集體賀卡上簽了名,給了一百美元的禮金。

圖/123RF

她知道自己不會在美國開花結果。她日思暮念的親人,似乎總隔著一層迷茫不清的薄紗,兒子和父母似乎並不期盼她歸來。她後來才想明白,那每月三千美元的溪流,誰希望它斷流?(二)

法拉盛 綠卡 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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