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母親查房
我的父母一九五四年從北京醫學院畢業後,雙雙留校在北大醫院,母親是內分泌專業,父親是泌尿外科專家,他們一輩子服務於醫院,治病救人、潛心科研、教書育人,在海內外醫學界有口皆碑,享有盛譽,桃李滿天下。雖然他們離開已二十餘年,但他們的音容笑貌、說話的語氣、思考問題時的神情,依然鮮活地住在我心裡。有人說父母的背影會隨時間模糊,但我覺得,我的父母卻在時間裡愈來愈清晰。
母親對我和弟弟十分和藹可親,她話不多,但那種不聲不響卻讓人安心的氣質,常讓我在迷惘的年歲裡找到方向。她最常說:「年輕時最寶貴的時間要好好讀書,不要浪費光陰。」然而命運並不總依人心所願,我十五歲初中畢業便被送到農村插隊,之後進工廠當學徒工,前後五年的青春就這樣被無情吞噬。母親心疼得不得了,可當時文革的年代,她敢怒不敢言。我常覺得,那幾年母親的沉默,其實比言語更沉重、更無奈。
七○年代中末期,我終於進入廣州的醫學院,因為我工作的時間不夠三年,不能帶工資上學,父母卻高興地告訴我:「能有機會上學,比什麼都重要,我們全力支持你。」到廣州後,父母的信像一根線,牽著在外地求學的我,每個月都叮囑我要盡全力讀書,要把失去的青春時光補回來。我知道,這些話不只是期望,更是他們多年壓抑著的心願。
第三年開始臨床實習,我像海綿一樣吸融著豐富的醫學知識。一九七九年暑假回北京,看見母親正在翻閱厚重的英文醫學文獻,我好奇地問:「您在查什麼」?母親輕聲說:「後天要主任查房,我要準備一下。」我便鼓起勇氣說:「我也想跟您查房,可以嗎?」母親看著我,眼神裡有驚訝、有欣慰,也有母親特有的那種不動聲色的慈愛。她想了想,說:「可以,但你只能看、聽,不能提問。」我回答當然可以。
查房那天早晨,我穿上父親的舊白大衣,站在病房走廊,心跳得有些快。當母親在十幾名醫師簇擁下走進來時,那一瞬間,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敬業」這個詞:母親的一舉一動,都帶著一種自信與沉穩的力量,讓人不敢小覷。
第一名病人是罹患糖尿病二十多年的中年男子。住院醫師滔滔不絕地報告,母親安靜地聽、看、想,一言未發,那沉靜的神態和眼神,在我看來竟比說話更具分量。
第二名病人是庫欣氏綜合症的女孩,臉圓得像吹脹的氣球。我聽醫師的介紹聽得一頭霧水,不知所云,母親卻眉頭微皺,顯然在推敲病情。
最後一個是甲亢病人,這種病我在廣州實習時見過,有點概念,多少能聽懂一些。母親做了簡單的檢查後,便和大家回辦公室討論。
當母親開口分析病例時,我聽得目瞪口呆。糖尿病患者的治療方案,她從自己的「饅頭實驗」講到最新臨床數據;庫欣氏綜合症,她肯定下級醫師的診斷;輪到甲亢病人,她溫和卻堅定地指出主治醫師方案的不足,引用國際文獻、數據、研究結果,逐條推論、層層分析,那些外文期刊的內容,她沒有一絲遲疑,全都信手拈來。我從內心佩服母親的治學嚴謹、博覽群書、學識淵博,所有醫師都點頭稱是,心服口服。
我看著母親,忽然感到她多年的勤奮、堅持及寂寞鑽研,都在此刻成了她的底氣。她的學識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是一頁一頁翻書、一篇一篇消化、一天一天實驗、一年又一年累積的。
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楚明白,母親那麼和藹,不代表她柔弱;相反,她的溫柔裡蘊藏著無比堅定的力量。
晚上,我忍不住問她:「您怎麼能把知識掌握得這麼透徹?」母親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慈愛,也有疲憊:「學無止境啊。醫學每天都在變,做醫師的,不能略過病人任何蛛絲馬跡,也不能停止學習,才能成為一個稱職的醫師。」
那句話像一記溫柔的錘子,敲在我的心上。母親說得輕描淡寫,可我知道,她其實是在告訴我另一件事:做醫師是一生的修行。
母親是我的楷模。回想那天的查房,我忽然明白:我跟著母親走的,不只是一條醫院的走廊,更是她一生秉持的道路:勤奮、善良、謙遜、不懈、慈愛。對我而言,也從那天起,我才真正走上了自己的醫者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