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樂高(二)

栗光

現在,腳下的地形相對開闊,攔不住什麼漂流物,還好生物不比剛剛少。我不懂海流,可是生物聚集的地方,似乎有無限的可能。我留心著砂礫,還有岩礁上千瘡百孔的凹洞,那些大半是給海膽侵蝕出來的,蝦蟹、石鱉常常躲在裡頭,一定也有機會發現樂高。我心存希望,但不過分樂觀,經年的尋找讓我很清楚流的意圖總是在預料之外。

流是這個世上最動人的謎團,可能也是所有疑問的解答。課堂上,他們把綠島、蘭嶼、澎金馬等數個島嶼,和本島圈作台灣。但這個時節在本島已經可以觀察到的某些生物,我在這一隻也沒看見。反過來說也是如此,比方此刻沙上約半公分、淡綠色的小螺,我就是第一次碰上。牠與貢寮的泡螺很像,但色彩與尺寸皆不同。我猜這與外海地形有關,說不定也和水溫有關,更絕對與流脫不了關係。所有的謎題繞一圈,最終要回到流的身上。

距離滿潮尚有一段時間,但浪漸漸包圍上來,每次的吐息皆在疊加涼意。晚飯後混濁的腦袋,被海風吹醒,眼光好像變得比掌中兩千流明的光源還要銳利。水流緩緩牽動藻類擺盪,裡頭的生物時而隱沒、時而浮現,吞吞吐吐。驀地,我察覺水面有一絲不對勁,波光下有一道暗影。稍稍後傾,我眨眨眼,讓腦袋重新建構畫面。再次定睛,我看見剛才海人提到的軟絲,正遊弋於淺層。

軟絲是潮間帶的稀客,夜間發散奇譎螢光,宛如一艘外星母艦,是我數一數二喜歡的生物。應該算好兆頭吧,我喜孜孜觀察了一會,目送牠遠去,自己也來到灣澳的盡頭。

這區出奇熱鬧,承辦夜間探索的商家正率領一眾大學生走過,一雙雙套鞋緊緊聚在一起,警戒著四周。領頭的男生手指向水面,一隻河魨循光游來,而牠的正下方,則是黑漆漆的海參。男生滔滔不絕地講解起來,落在隊伍末端的女生,指了指凹陷處的條狀物,揚聲問:這也是一種海參嗎?大夥湊上前團團圍住,我乘隙瞟一眼,約十五公分,橢圓狀,布滿灰棕雜斑以及不規則的小肉刺。男生說:不是,牠是一種海兔,那個、那個……

「截尾海兔。」我輕輕把話接去。

他面露詫異,嘴上仍流暢地解說:「雖然看起來軟咚咚的,但海參屬於棘皮動物,海兔則是海蛞蝓家族的成員,屬於軟體動物。另外大家熟悉的烏賊、軟絲也是,只是部分外殼已消失或內化。」他稱讚那個女生的觀察力,順勢燃起其他人的興致,一個個低頭垂眼,試圖找到什麼。男生走來我旁邊,「妳也喜歡這些?」我向後退一步,難為情地點頭。

「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

「我是來找一批漂流的海廢樂高,你見過嗎?」

男生一愣,聳聳肩,「我跟我師父在這一年多了,從沒見過。」說完,環顧左右,某些客人已經有了新發現,他便朝他們走去。走沒幾步,轉身向遠處的暗影努努嘴,「師父今天也在,他或許知道。」我順著望去,才發現那裡還有一個人。

我的小腿劃開水面,推移出一圈圈漣漪,宛如幫忙探路的偵察兵,將帶回更多線索。但我明白,那只是幻想,因為今天以前,我早就潛伏在各大里海與淨灘社團,追蹤那批樂高多年,卻始終無人拾獲。事實上,我也只聽爸爸講過一次。那是十多年前的暑假,他臨時休假去找朋友,我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堅持要跟,又哭又鬧逼他帶上我。結果他根本沒去什麼好玩的地方,只是到一個阿姨家拜訪,兩人就帶我去吃麥當勞。

他們聊得很忘情,我趁機吃光兩包中薯,遠遠超出媽媽平時允許的分量,還偷點了聖代!等他們終於看向我,那表情,就像突然想到什麼不得了的事。吃完麥當勞,我以為接著總該到旁邊的湯姆熊歡樂世界了吧,但爸爸擔心塞車晚歸,推著我走。

圖/薛慧瑩

回程途中,我們卡在國道上,熱辣辣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穿透擋風玻璃,把剛剛吃的冰淇淋從額上烤出來。收音機一成不變地播報事故消息:「目前車流回堵約五公里,請駕駛人耐心等候……」我在副駕駛座扭來扭去,掙扎著要不要再喝一口汽水,含住一顆冰塊,又擔心等等想上廁所。(二)

麥當勞 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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